第一章 归途(1)
雨已经下了近半月之久,天就像一个漏水的筛子。
稠密的乌云挂在半空中,沉闷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雨水噼里啪啦打在树叶和裸露的石岩上,杂乱得让人烦躁。树林中偶尔传出来的鸟叫,循声而去,会有一两只小鸟儿扑腾翅膀没入树林深处。
林子里,一队队伍在林中冒着雨前行,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男子手中摸着一片树叶,放下缰绳,任由胯下白马自己前行。树叶边儿在他的嘴边微微震动,那是一曲温婉却清脆的曲子。
他吹的曲子是属于比这丹玉州更南部的澜州的曲子,本来温婉轻柔的曲子在这雨中,却变得有些粘稠。少有人有心思去听。
“给!”
旁边一个酒葫芦抛了过来,他停下了口中的曲调,稳稳接住酒葫芦。
那一双如同鹰隼的眼睛微瞥,眼中的光有点摄人。酒葫芦是那个叫老宋的瘦老头抛过来的,他拔掉塞子仰头一口,滴点不漏,就像他的衣衫一样,在雨中却未湿透。
在这整个队伍之中,只有两个人的衣衫没有湿,他是其中一个,另一个是队伍的头。
这酒是好酒,更是烈酒,现在处在这种阴寒天气的时候,更是一种不可缺少的东西。
老宋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眯,笑了笑。
“酒的话,你还是留着自己驱寒,我不太用得着。”他将酒葫芦抛了回去,在雨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入老宋的手中。
老宋点点头,稍微勒了一下马缰绳,等待后面的一个少年赶上来。
这个少年,他们是在半路上遭遇的,那时这个年轻人独自一人在路上走着。
老宋也算是走南闯北的人物了,有人有难帮一把也是常见的事情,见队伍中还有闲着的马匹,便叫上少年带他一程。
少年也不矫揉,道谢一声,右手一握缰绳,脚一蹬,人就已经在马背上了。
老宋对这个少年说不上喜欢,但是却能记住这个少年的笑容和那一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感觉周围都会投来一缕阳光。
少年说他叫百里景安。
老宋将酒葫芦递给百里景安,不过他委婉拒绝了,至于老宋说的喝酒驱寒他也用不着。
老宋也不强求,自个儿打开酒葫芦喝了两口,看向百里景安:“你可是从西南部过来?”
百里景安微微笑:“差不多,听说那边两个国家打仗打得火热,所以绕开了一点。”
老宋也跟着一笑,露出两颗黄门牙:“要我说呀,有时候一些仗,打得很糊涂的。不过这些也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够左右的事情,搞不好,那些山上修士也是风雨飘摇喽。”
“也是,可无论怎样,遭殃的总是平民人家。”
老宋浑浊的眼珠子在少年身上上下转动,忽地咧嘴一笑:“小兄弟,看你是阔气人家的贵公子,怎么出门在外也不带个家仆?”
百里景安哑然失笑:“我看起来像有钱人?”
老宋打量着这个少年浑身上下,他皮肤比平常男人要白,不说话时候给人一种冷峻的俊俏感,眉眼之间又带柔情,笑起来就感觉他的笑容里充满了阳光。一身衣服普普通通,材质甚至还不如自己身上的绸缎,但是他马鞍上挂着的那把镶嵌着一颗珍珠的黑色长刀怕是值不少钱,光那柄刀,看起来就贵气不凡!
老宋见过不少阔公子,但是这位……看起来还真有点像!问他有没有钱总会回答没有,而且笑眯眯地人畜无害,城府却是深沉。
百里景安发现老宋的目光在自己包裹上下停留,连连苦笑,“我真不是有钱人。”
老宋一笑,显然不太相信:“我们商队走马,也算是半个走江湖的,也不敢说是什么好人,但是那些伤天害理的强盗活是不会去干的。我们是正经商人,讲究声誉。”说完,还贱兮兮向百里景安挑了挑眉,意思大概就是我不相信你是没钱的主,我们也不会抢你就是。
老宋策马偏离出来,转身大喊:“都加把劲跟上!前面不远会有一个山洞,我们去那里休息过夜!”
百里景安也跟着扭头回看身后的马队,长长的队伍个个披蓑戴笠,马儿的鬃毛在雨水的浸洗下紧贴着,马儿时不时抖动身体弹点雨水。大半日的雨水不停地下,换个普通人都会受不了这里面的寒气,但是这群汉子咬着牙坚持了下来,还算整饬有序。
百里景安看得出,这商队四十多匹马,一半货物一半用品,队伍里除了方才讲话的老宋,其余人都不是普通人,说来都是一群修士,不过里面有以体魄闻名的武夫也有可能。
百里景安轻轻一抖缰绳,与老宋平行,“老宋,你们是哪个商队来的?为什么不走官道?”
老宋瞥了他一眼:“我们是丹玉洲炎国锦华城的同陈商会过来的队伍,专门负责和长灵山的贸易,但是长灵山远在东海外,路程有一些特殊,属于陆路和水路的结合,水路上从碧水镇发船最方便快捷,而这就决定了陆路的行程,如果走官道到南庭国的碧水镇,那还得路过秋水城和潼山城,其中耽搁的行程不少,而且路过他国城镇需要交的关税也是不少,实在没有这一条路走得划算。”
“其他商会也会走这条路?”
“那倒不会,跑长灵山这处生意的,只有两家商会,除了我们同陈商会,另一家在东海之滨的南庭国,相对来说比我们方便不少,所以这一条路也就我们同陈商会走得最多。”
百里景安点点头,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。
老宋往另一边吐了一口痰,问:“对了,还不知你这是要去哪里呢?莫非也是去长灵山?”
百里景安笑而不答,算是默认。
老宋哈哈一笑,说了句年轻人有眼光后,便打转马身跑到队伍后面,查看有没有掉队的人。
雨水有些朦胧,四十多匹马拉开过去,起码也有半里之长,后边人看不到最前边,稍不注意,就可能掉离队伍。
这瓢泼的雨就像蒙在每个人心头阴霾,直到队伍前排的人来到了老宋说的那个山洞后雀跃起来,后边精神不振的人才一鼓作气来到既定的休息地。
浓眉大眼、脸颊刀削的孙懿正一个一个清点人数,查看是否有人落下。那个头戴斗笠的黑衣男子则在清点货物,不宜浸水的东西都挑出来烘干。
这时候老宋正抱着自己的酒葫芦靠在岩石上呼呼大睡。一路上他没少喝酒,一把老骨头了,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下赶路,如果他不借助葫芦里的烈酒,只怕半路就要摔下马。这会是又累又醉,所以睡了。
百里景安换了一身衣裳,把湿透了的衣服放在火边烘烤,然后将长刀横摆身前,右手拇指轻轻摩挲刀柄,低头沉思。
他的长刀不是平常人用的那种阔背大刀,而是比较狭长的那种。这种刀孙懿也见过,虽然也是刀,但是他不喜欢,因为一般这种狭刀太轻,发挥不出刀该有的重量。
事实上孙懿对于百里景安手里的刀的判断还是武断了一点,是狭刀没错,但是重量方面,孙懿若是拿过这把刀就不会认为它轻了。因为它的铸造是以寒铁铸造,不断敲打,当初一块整整五六十斤的寒铁耗费殆尽才打造出来这柄长“三尺七寸四、宽一寸零两分,重达三十多斤”的刀来。
当初百里景安要外出游历,于是他的师姐就把这柄狭刀给了他,并且取了个“黑凤”的名字。当时百里景安一接触到这把刀的时候就感受到这重量不同寻常,然后他又看到刀上浅淡的“百里”二字后,便知道这是师姐可以打造出来送给自己的。以师姐的审美,自然会将本来应该厚背粗狂的刀给打造成有着优美弧线的狭刀。
刀的弧线如同女子精心修饰过的秀眉。
百里景安看得出这里除了老宋其余人都是修士。
不过修为大多都是下三层,当中倒是有两个中三层的,一个是这个商队的头孙懿,还有一个就是那个拿一片树叶吹出曲子的黑衣男子。二人因为到了中三层能够吸纳灵气为己所用,故而他们以灵力凝聚屏障阻挡雨水。不过这是持续消耗的事情,二人能够支撑这么久,必然不是刚刚踏入中三层的修士。
茫茫天下,修炼者无数,将修为具体划分起来后,便可以分为下、中、上和后四个层次:
开尘、牵引、灵光三境为下三层;洞府、心湖、望海三境为中三层;金丹、元婴、阴阳三境为上三层。
百里景安还记得师父解释过后三层,但是后三层到如今只知道其中二境。
一层是飞升境。
一层是白玉境。
第三境不知为何遗失了,当年也没人了解发生了什么导致如今修炼体系的残缺。
九州天下,到达飞升境的屈指可数。而到达了白玉境的,唯有八人而已。
百里景安初通经脉,也就是灵光境打通十四经脉,只能算是下三层修士。不过他有一点特殊,普通修士到达灵光境,皆以气劲打通经脉穴窍,但是他却是以灵力打通的。
这是他的体质原因,也是一处优势。
他师父对他说过,以他能够到达灵光境,很多地方只要不去刻意惹事,就不会有生命危险。
不远万里从丹玉洲西到长灵山来跑货的同陈商会,能够有中三层的修炼者一点也不奇怪,很可能都有上三层的供奉。对于那些侥幸突破望海境,到达金丹境的修炼者而言,此生修为大可能也就止步于此了,所以辛辛苦苦修炼大半辈子,也自然可以好好享受享受。
这一路路途遥远,海面之上也能说全然太平的地方,很需要中三层的人陪同互送。在孙懿和那个黑衣男人之间,很可能其中一个就是望海境。
熟睡的老宋嘴里嘟嚷了一句“海外长灵山”的梦话后,惹得旁边的伙计哈哈大笑。
“老宋做梦还惦记着长灵山那个地方呢!”
“老宋是上一批跑过这条线的人,我们这次才刚开始,老宋一个劲说那地方美,姑娘也美,问他到底美在哪了,他又表达不出来。”
“哈,如今我们不也是要去那地方了嘛,看看就知道了,不过月亮谁没见过,我就想看看老宋说的那个悬山是不是真的倒悬着的。”
百里景安轻轻摩挲刀柄,听到这段对话,回过神来。
三年之前他外出游历离开长灵山,师父要求他三年之内必须回来一趟,什么原因师父也不说。但是他也因为有事耽搁了行程,拖延到了现在,如今离师父要求的三年已经超出四五个月了,也不知道这次回去会不会被师父责罚?
长灵山不知道在老宋口里是什么样子的,但是那个悬山的话,百里景安首先想到了那个宛若幽谷长灵村后上边的那座山,山势陡峭,山头粗山腰细,如同一个沙漏一样杵在那,百里景安小时候亲眼见师父担心山头塌了,于是用了四根又长又粗的锁链将其四向固定,就像一个囚犯一样被锁在那里。
如今,那山头总有一个白衣男子喜欢在那练剑。
长灵山是海岛,不过四面环山,中间空谷幽幽,碧水清澈,四季如春,是钟灵毓秀的美地。
有人说过,那是画里面的美景。
山洞空旷,典型天然风化形成的。本来乌漆嘛黑的山洞在一堆堆火堆的火光下,也算是明亮了起来。
山洞里是有柴火的,这是上一批老宋他们走过这里,众人拾来以防万一,下次路过此地若是下雨,这些柴火就能用了。
黑衣男子没了叶子,但是他是随身带了一根竹箫,轻扬的箫声响起,众人听到这带着来自澜洲轻柔韵律的箫声,不如雨中树叶的曲子那般粘稠,真正有了澜州的温婉韵调。这调子在耳边回转,所有人都放松了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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