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娶一口棺材
卫泱泱回到卫秉钺房间,看到有医官在照顾他,就换了衣衫来见申明煌,并将两年前的三里营之战仔仔细细讲了一遍。申明煌实在是个很好的听众,他听了好大一会儿都没有打断对方的话。
等到卫泱泱讲得口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,他才开始问问题:“你手伸进去的油是假的吧?”卫泱泱点点头:“回殿下,是,那里面放了油和醋,其实滚起来并不烫手。”申明煌又问:“那蓝色的火光是磷火?”卫泱泱又点点头。申明煌十分细心,连着问了几个问题,卫泱泱一一做了解释。
申明煌又问:“你们是做了一个局,故意将对方赶往山谷中的?”卫泱泱回:“是,其实我们根本没有援军,若他们一直向前,我们并没有兵力去追赶,前方也无人阻拦。本来他们可以逃出去的,可那山谷是我们卫家墓园,水魔人和我们打了一百多年仗,进了山他们心里本就害怕,而且我们前后都未设伏不合常理。敦不脱心里疑神疑鬼,再加上我在悬崖上的一番表演,他更害怕前面有诈,就走了一步昏招,叫士兵调头回去。”
申明煌想了想,问她:“其实他们第一遍走时那山谷中都是正常的,等他们全部走过时,卫将军才带人在谷口处做了布置是不是?”卫泱泱点点头:“是,我们把全城百姓家里的油都收罗起来还是不够,只够在谷口的地上倒上两米宽,火烧起来时只能烧死前面的几排人。可是兵败如山倒,军士们慌乱,再加上他们是骑兵,人仰马翻的,被烧死的不多,被踩死的倒是不计其数。”
申明煌心想:“卫秉钺当时年方二十却临危不惧,算准了敌军的每一步,怪不得他看起来柔柔弱弱的,却能成为卫家军最年轻的营主。”想到这里他又问:“卫将军这病是怎么回事?”卫泱泱解释说:“这病是我们卫家祖传的,几乎每代人都有,并不影响身体。若是在情上受了伤便会发作,人会痛不欲生,会扯破自己的衣衫,将自己的脖子、胸口抓得都是血痕,然后就会吐血昏倒,不过一般不会攻击别人。”
自打认识她以来,这是申明煌听到的第二种奇怪的病了:“哦?那你们卫家发作此病的人多吗?” 卫泱泱想了想:“回殿下,若一辈子夫妻和睦就不会发作。我小时候见过我十三叔发作过,还有我二嫂死时我二哥也发作过,然后就是我八哥。其他人,因为我不和他们住在一起,所以不清楚。”
申明煌只知道卫秉钺喜欢流连在风月场,却不知道他还是个情种,就很好奇:“为何卫将军会发作?我听说他前年刚刚成亲,难道新娘子并非他心爱之人吗?”卫泱泱摇摇头,心想要不要把八嫂的事告诉凤泉王?说了若让老八知道只怕他会杀了我;若不说,凤泉王上书皇上将他调走,那只怕老八这心病一辈子都不会好的。
她咬着自己的右手大拇指指甲盖想了半天才开口:“我八嫂在定婚那天,死了。” 申明煌大惊:“死了?” 卫泱泱肯定地说:“嗯,定婚那天她将我阿娘送到碧波城的城门外,正好遇到海斯人和水魔人勾结在碧波城外围攻青营,因此碧波城守将下令关闭城门。海斯人在城门口抓住了我嫂子,将她,将她......”
说到这里卫泱泱说不下去了,申明煌是个男人,他当然知道一个妙龄少女落在敌人手里会遭遇什么:“海斯是小国,一直不敢冒犯我大阳,这次居然趁人之危,想必是几国串通好的。”
他又问:“那苗家女儿被害,卫将军又是和谁成的亲?” 卫泱泱答:“回殿下,就是我这个嫂子。” 申明煌听罢瞪大了双眼,他知道卫秉钺打仗时不要命、不守规矩,可他万万没想到卫秉钺居然疯到去娶一个死人?
卫泱泱继续说:“战后我兄长说,既然我们卫家已经和苗家定亲,那就不能毁约,不管家里如何反对,他都要在腊月十八那天按时娶苗家长女。苗家姐姐既然收了我们卫家的聘礼,也就不能埋在苗家的祖坟里了,难道要她做孤魂野鬼吗?我兄长头一次顶撞我父帅,一定要苗家姐姐埋在我们卫家的太平山上。”
申明煌知道,女子不管因何种原因失节都是不被世俗所容的,卫秉钺此举也算有情有义。卫泱泱的语气有些低沉:“我兄长当时带着五千人马,若回头去救青营也许能碰到苗姐姐,可是军令在身他不得不去蓝营。从此以后,他一直记恨自己没能相救,就病了。”
申明煌这才知道为何卫秉钺来姑苏时还一脸病容:“可是他救了全城的人,亦保住了后方三郡十几个府,也不算辜负苗小姐。”卫泱泱”嗯“了一声。
她还记得前年腊月十八那天天气很冷,寒风彻骨,他们半夜就从海西出发去碧波城迎亲。本来她是不能去的,卫秉钺却说:“都已经这样了难道还会怕你克人吗?你同哥哥一起去接你嫂子吧。”卫泱泱听罢就换上红色衣裙,同卫秉钺和其他几个哥哥一起押着棺材去碧波城。卫夫人按照前面几个儿子结婚时的排场,给卫秉钺准备了一模一样的婚礼。
到了苗府,卫秉钺搂着苗碧琳的牌位向苗家父母行礼:“岳父、岳母放心,碧琳是我卫秉钺的正妻,这婚礼照常进行,我们卫家一步也不会少的。我在您二老面前发誓,若不能为她报仇,绝不续弦!绝不独活!” 苗碧琳被残害致死,连尸首都没找到,他们只得将其生前所用的香粉、首饰放进棺材里,又将准备好的凤冠霞帔也放进去,将棺材一路又拉回了海西。
等迎亲的队伍傍晚拉着棺材进城时,卫秉钺骑着高头大马,和别的新郎官一样脸上了露出幸福的笑容,仿佛他的新娘子真的坐在后面的花车上,要和他一起迎接美好的新婚生活。而海西府全城的人都走出家门站在街上,看着卫家八郎身后的花车里拉着一口棺材。对于这场景,卫秉钺十分满意:“娘子,今日海西所有人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了。”他带着苗碧琳的牌位,同别的新婚夫妇一样,在卫家父母亲友面前拜了天地。
第二天一早卫家人便一起上山,将苗碧琳埋在了卫家给卫秉钺预留好的墓穴里。卫泱泱照例不被允许进入墓地,因此里面的情形是她六哥卫秉戟出来后描述给她听的:在祖父卫关英的墓碑上,"孙卫秉钺”旁边又加了几个字“孙媳苗碧琳”。给卫秉钺预先立好的墓碑上,“苗碧琳”三个字是黑色,而“卫秉钺”三个字却是红色,然后家丁将墓穴盖板缓缓扣上,苗家小姐终于成了卫家的媳妇。
三里营之战前,六月十六酉时青营败,十叔及三子、两孙战死;六月十七辰时绿营败,六叔及一子、一孙战死,五哥及一子战死;六月十八未时橙营被围,四哥及两子出战,战死;六月十九午时蓝营败,十三叔卫戍安战死。此战,卫家战死三十余名子弟,他们的葬礼都在同一天举行。但卫泱泱却不能来参加他们的葬礼,她只能偷偷躲起来大哭一场,并将叔父卫戍安压襟穗子上最大的一颗银珠子收起来留作纪念,为此她还大病了两个月。
卫泱泱看见卫秉钺祭拜了新婚妻子之后走出墓园,跟在他身后怯怯地问:“哥哥,你定婚那天我不该跟去的,是不是我去了才把嫂子给克死了?我,我还把十三叔给克死了。”卫秉钺扭头看着她,捏了捏她的包子脸柔声说:“不是你,是我没有回身去救你嫂子,今天是哥哥大喜之日,你开心一点。”
卫泱泱点点头,跟在队伍最后,随着大家一起走下神道。卫秉钺走着走着,停住脚步回头,呆呆地看着墓园半天不言语。突然他右手一拳挥出,砸在自己面前的一块大石头上,手指上登时开始往外冒血珠。众兄弟忙去劝阻他:“老八你别这样。” 卫秉钺看着自己沾血的右手,只觉胸口滚烫,“哇”的一声,一口鲜血喷在了自己的大婚喜服上,身子便瘫软下去。
*申明煌问:“那卫将军的病发作过几次?” 卫泱泱几乎想都没想就肯定地说:“回殿下,加上今天是五次,今日我们去祭拜,可能他又想到了伤心事。”
申明煌点点头表示明白了:“你今天傍晚是在模仿你八嫂,他才安静下来是不是?” 卫泱泱说:“是,去年八月八哥的生母邓娘子去世了,他的病就越发严重。这世上只剩下我和他最亲近,我在时他会安静些。兵部下令我们卫家调兵来姑苏时,我父帅怕他突然发病,就让我同他一起来。”
原来是这样,申明煌想了想又问:“那他这喜欢去青楼的毛病?” 卫泱泱赶忙替卫秉钺辩解:“也是我苗姐姐去世之后才有的,之前并不这样,他也因此在海西得了个绰号,人家都叫他“夺命三刀”。”申明煌反问:“哪三刀?” 卫泱泱说:“我们海西人说他身上有三刀,刀刀要人性命:第一刀是我们卫家的飞天刀法,敌军遇到了只能魂飞魄散、一刀升天;第二刀就是他的眼睛,据说女人见了他的眼睛,就如同被刀砍断了双腿走不动路了。”
申明煌笑了起来:“那第三刀呢?” 卫泱泱说:“第三刀是指他腰似弯刀,若女人摸了他的腰就会死的。” 听到这里,一向严肃的申明煌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,卫泱泱并不知道自己哪里讲错了,愣在那里不敢出声。
申明煌已有正妃和侧妃,他当然知道“腰似弯刀会取女人性命”是什么意思。卫泱泱讲得一本正经,显然她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含义,也不知道对方为何发笑。申明煌忍笑忍得极辛苦,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恢复平静,又问她:“那你有发作过这病吗?”卫泱泱摇了摇头:“没有,家里人都说我没心没肺,我自然不会受情伤。”没心没肺,那就说明她从未体验过情的甜蜜,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,申明煌心想。
卫秉钺十分要强,只休息了两天就回到军营值守。他发现他妹妹对凤泉王的态度越来越好了,更让人意外的是,凤泉王对小妮的态度也有所转变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中间发生了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?尽管他一无所知,但作为一个流连花海的高手,他当然明白一个男人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态度暧昧意味着什么。他又联想到那天午餐忽然加了十六碟小点,那全是小妮爱吃的,这绝非偶然,凤泉王有何目的?
这一天,兄妹两人回到王府后正坐在花园里聊天,卫秉钺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,就问妹妹:“你最近夸了殿下好几次啊。” 卫泱泱仍是笑嘻嘻的:“嗯,殿下可真聪明呢。”卫秉钺能感受到脚步声离这边越来越近,就继续问:”何以见得?“
兄妹俩身经百战都是很警觉的,卫泱泱也听到了脚步声,不过她并没有多加留意,在江王府里有人走来走去实在是太平常了,她就接着说:“难道你不觉得吗?殿下从来没有参与过军务,可是这两个月粮草调度、筹措军饷、武器督造,一切都很顺利,你说他怎么那么聪明?不愧是皇子啊。哦,连沙盘和地图他都能看懂,一和他说敌我兵力分布情况,他马上就能明白。而且他字也写得好、书也读得好,要是他那脑子能分我十之一二,那我学唐诗是不是一天就能背一首?”
这时,在她身后响起一个声音:“你若像我一样,三岁起每天都学六个时辰,你也能学得会。” 卫泱泱吓了一跳,连忙转身和卫秉钺一起向申明煌行礼。卫秉钺赶忙道歉:“殿下恕罪,小妹口无遮拦,不是有心编排殿下。”
申明煌心想:“要不是你妹妹口无遮拦,我怎么会知道你腰似弯刀的事情?”他表面还是装着很正经的样子:“无妨,能让卫家大小姐夸赞的人也不多吧?尽管这夸人的方式奇特了点。”
卫泱泱吓坏了,赶忙说:“臣女不是有心背后说人的,只是殿下真的很聪明,我才忍不住这样讲。”申明煌点点头:“卫小姐这次是没说错,但今后还是要谨言慎行为好。”说罢他就继续向前走去。
卫秉钺将凤泉王刚刚说话时的神态仔细回忆了一遍,他表面上是在批评小妮,其实是明贬实褒,心里应该十分受用才对。海西卫家之前从未有过女儿,自然是没机会攀附皇亲,而凭小妮的资质当然也没资格进入凤泉王府。可是凤泉王妃谢氏去年刚刚病逝了,全国数不清的名门贵女都盯上了那个位置,凤泉王根本不缺候选人。若非有所求,他一个正一品亲王,干嘛要对一个臣子的女儿如此和颜悦色?还有,为何我们刚来他就让我们住进凤泉王府?很明显是想和小妮有单独见面的机会。事出非常必有妖,这事对卫家不知是福是祸,现在远在姑苏又不能找人商量,卫秉钺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番,决定按兵不动,看看凤泉王到底要对小妮打什么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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