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冰战
海西卫家军此刻已经顾不上凑花都的热闹了,他们突然发现托不经和腮波雪蝶回来了!这两个人实在是两块狗皮膏药,本来卫秉钺以为他们经过陵、浙水师的几轮打击会全军覆没,没想到两个人连续惨败却并没有被全部消灭,反而又沿着海岸线一路逃回北境。
虽然在北境要面对卫家军,但好歹两人的家就在这附近,路很熟。在江南离了肖刁儿之后,两人人生地不熟,有好几次在海上都差点被风浪卷走,实在危险。
嘉获十一年二月里,当王成丹在花都被砍头的时候,托不经和腮波雪蝶又各自召集留在本地的自家军队向海西府进发了。
二月里的海西滴水成冰,营帐之中已经没有办法呆人。因此每年冬季的时候,卫家军五个副营的人都会撤回海西城内,等春天到了再出去扎营,毕竟正常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攻城,偏偏托不经就是那个“不正常”的人。
托不经也没有办法,几千里地跑去陵、浙,生活不习惯、饮食不习惯,明明呆在海里却无淡水,真的是守着金山喝西北风。士兵战死的没多少,却因为缺医少药、肠胃不适而死了大半。
他们好不容易过了几天舒心日子,抢了不少东西,又遇到卫秉钺使诈。再接着一向敷衍的王成丹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,玩命儿似的在后面追着他们跑,这一年来真的是没睡过一个安生觉。还是北境好,虽说穷些但毕竟是自己家乡,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。
托不经回来之后突然发现,他在水魔朝堂上的地位低了很多。他两年前惹怒了卫家,卫秉钺为了报仇追击他们三百里,迫得水魔国王一路向北逃,从水草丰美的乐海附近搬到沙漠深处。现在托不经不但没有抢回战利品,反而如丧家之犬一般回来,朝堂上下谁会看得起他?
在寒冬到处都抢不到粮食,托不经将留在水魔的旧部集结起来想重整旗鼓,这才发现储备的军粮根本吃不了几天了,因此这冰天雪地里再难走他也不得不去打海西府。他迫着腮波雪蝶和自己一起去抢,一路湿滑不能骑马,他们只得步行几百里前往。
经过乐海的时候,恰巧遇上卫家六郎卫秉戬带着青营军士前来取水。因从未有人在冬天攻城,附近十分安全,所以卫秉戬只带了一千人马。而且这一千人都是推着木车的步兵、并非骑兵。太好了,托不经心想,看样子青营只有一千多人,而我们有一万人。他命一万人分成四路,偷偷向青营围攻过去。
在两国联军突然杀出来的时候,卫家青营并没有出现慌乱。士兵们多是本地人,从小会拿筷子就会拿刀砍人,早已经习惯了路上随时随地出现的埋伏。他们马上放下木车,从身上抽出钢刀和联军对砍起来。
卫秉戬一边砍,一边还好整以暇地命令传令兵:“吹唢呐!” 在外行军不方便带鼓也不方便燃起狼烟,唢呐是最好的传递消息的方式。那传令兵鼓足腮帮子吹了起来,唢呐那刺耳的声音似乎要震破每个人的耳膜,顺利地传到了万夫门的城楼上。
也不知道托不经的运气算好还是不好,今日值守在城楼上的正是卫秉钺,他听到求救的声音就马上整兵出城。等卫秉钺带着骑兵赶到的时候,托不经发现对方又有了新武器:这是一种更大的火铳,用了更多的铁,拿在手里特别重,它每次能发射六颗子弹。
蓝营骑兵拿着这大火铳,先进行三轮扫射。托不经知道火铳装填子弹需要时间,他就下令士兵趁对方换子弹的时候奋力向前。没想到前排的骑兵三轮骑射之后并无丝毫停滞,而是原地将火铳调转,手握枪头、手柄对外,那火铳顿时成了一把纯铁打造的大榔头。
火铳本就十分沉重,再加上天寒地冻,铁变得坚硬异常,蓝营骑兵就拿起它去击打联军的头。而联军手里的都是薄薄的刀片或短枪,砍在那火铳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骑兵在马上向步兵发动冲锋本就占优,第一排的乱砸一通之后第二排开始发射,他们发射完了就冲锋,给第一排更换子弹留出时间,然后第二排转身回去第三排上,始终保持一排冲锋、一排向前、一排换子弹。
联军不但要经受那“大榔头”的击打,还要时刻防着对方放冷枪。他们又没马,对方也不多纠缠,放完枪就冲、冲击一轮就跑,使得他们打也打不到、追也追不及,十分气人。
而且这火铳是去年年底兵部新发的,卫家军已经学习了几个月,人人都十分熟练。它虽然杀伤力不大,但比大炮精准,可以只打联军不打青营步兵。
前有骑兵开枪,后有步兵堵截,托不经真的快要气死了,卫家军手里的好玩意他看着就眼馋。只可惜大阳物产丰富,能工巧匠众多,每年都能有新武器,他眼馋也没用,只能眼睁睁看着卫秉钺十分欠揍的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。
卫秉钺和卫秉戬前追后堵,愣是把伏击战打成了反击战。然后他们趁着托不经愣神的功夫,步兵先跑、骑兵断后,竟然全身而退跑回了海西城,只留下满地搬水的木车。
一万人打一千人却让对方跑了!托不经此时应该掉头回去才是,可他已经来到了这里自然要抢点东西再走,不然这个冬天要怎么活下去呢?已经快要饿疯了和气疯了的托不经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:继续前往海西府。
当他们走到万夫门城门下的时候才发现四周空空如也,并没有遇到骑兵在城外迎敌。而卫秉钺表情十分轻松地站在城楼上向托不经喊话,还举起手里热腾腾的羊肉包子给他看。在这个季节里能吃到一点热食,实在是无上的享受,看到那包子,每一个联军士兵都忍不住咽了咽自己的口水。
这时候天已经黑了,北风呼啸是绝对不适合攻城的,托不经决定就地扎营,明日再战。联军在城下吃着干、睡着帐篷,而卫秉钺和卫泱泱则躲在城楼的角楼里让人升起火,吃着热包子和烤羊腿。他们吃饱了,还能再喝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,别提多舒坦了。
等兄妹二人吃饱喝足,卫泱泱说:“老八你回家吧,我来守着。” 她不能回家去住,自己也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,因此她几乎每晚都住在角楼里,替每一位轮值的将官守城。卫秉钺显然已习惯了她来守城,只吩咐说:“我走了你只闭门不出即可,若半夜有任何异动,都要第一时间派人回家报信,不可自己逞能。”
卫泱泱边吃着一盒糖渍桑果边点头答应,卫秉钺看她心不在焉的,就捏着她的“包子",加重了语气:“你记得我的话了?” 卫泱泱腮帮子被塞得满满的,嘴巴里也不停:“记得啦,反正不要理他们就是了嘛。” 卫秉钺这才松开手,指了指她手里的食盒说:“少吃一点,到时候吃没了海西可是买不到的。”
他们去年从钱塘回来时,申明煌送了整整一船江南产的糖果、点心给卫泱泱,都是糖渍或者腌制的,能放好几年。卫泱泱实在忍不住这诱惑,今天多吃一点、明天多吃一点,半年不到的时间居然快要把一船的零食吃完了。
她嘴巴里忙着嚼东西,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:“吃完了,你下次去花都述职时再买给我嘛,全国的物产花都都有卖的。反正你现在又没孩子,你的俸禄不拿来养妹子还要养谁?” 卫秉钺捏了捏她的下巴:“我哪有凤泉王那么豪阔?我一年俸禄才几个银子能给你买一船的零食?你这么吃下去不但会胖,小虫子还要来吃掉你的牙,让你再也不能吃好吃的,到时候看你怎么办!”说罢他懒得再理卫泱泱,自顾自走下城楼。
卯时正的时候,有哨兵将卫泱泱叫醒:“大小姐,敌军开始攻城了。” 冬季天亮得晚,虽是卯时正,但天空仍是黑漆漆的。趁着城楼上的火光,卫泱泱看到城下有人在架云梯准备渡过壕沟。她知道这个时间卫秉钺就快从家里回来了,不必给他报讯,就对着哨兵说:“他们过壕沟也要一会儿呢,再等等,等他们到了城楼下再打。”
没多时卫秉钺回到了城楼,联军已经架了云梯准备往上爬,可那城墙被冻得像一块冰砖头,滑溜溜的并不好爬。而且海西城墙经过一百多年的修缮,坚固非常,工部来修筑的官员曾说:“这墙头就算是拿红衣大炮对着不停地轰,最少也能抵挡一日一夜的轰炸。”
因此先爬到云梯上面的军士就陷入到了十分尴尬的境地:往上爬,城墙光溜溜的无处可攀登;往后退,下面也有人,又退不下去。
城楼守军都开始准备将自己面前的云梯推开,只有卫泱泱比较调皮,她拿起刚刚吃剩的一块羊骨塞进一个快要爬上来的水魔兵嘴里。这么冷的天,羊骨发出诱人的香味,对于冻了一晚的水魔人来说,那可是比玉皇大帝的蟠桃还要美的食物。有几个军士竟然忍不住偷偷看了那羊骨一眼,海西守军就趁他们分神的功夫将云梯推了开去。
今日必须抢点东西回去,不然还有一个多月海西人才会在城外播种,到时候才能来抢种子,可这一个月联军吃什么呢?因此城楼下的水魔军士牢牢握住那云梯使它不至于翻倒,再来、再来,今天必须得成功!卫秉钺本想用火攻,可冬季有霜,每个人的铠甲和衣服上都挂满了霜,并不容易被引燃。
很快水魔人第二次攻城又开始了,军士们好不容易爬到城墙上,再往上爬一两步就能摸到城墙顶端的砖石。卫泱泱端起刚刚烧好的热水顺着城墙倒下去,泼在她面前的那水魔兵脸上,那人眼睛忽然被热水泼到,痛得失手跌了下去。
卫泱泱乐得哈哈大笑,卫秉钺斥责她说:“不许浪费水!”北境不比江南,水珍贵非常,她泼下去的那一碗水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人一命,因此连卫秉钺都忍不住开口斥她。
天气寒冷,那开水顺着城墙流下去,遇到冻得发硬的砖石马上就结成了冰,糊了一层冰壳子在砖石上!卫秉钺心里一动,吩咐士兵:“添柴、烧水,不需要烧开,只要将昨天运来的冰融化即可,然后全部泼在城墙上!” 城楼上每隔十尺就有一堆火供守军取暖,火堆是现成的,而这几天青营拉回来的冰块就堆在翁城里也是现成的。
守军收到命令很快将水融化顺着城墙泼下去,一锅又一锅,整个城墙不多时就真的变成了一大块冰疙瘩。敌军的云梯搭在冰上打滑就更不容易往上爬了,就算有军士能勉强爬上来,冰面十分滑溜他们也无从下手,根本不可能攀着城头跳进来。偶有军士拔出短刀想在冰疙瘩上戳一个洞借力往上爬,那也是非常难的,没戳几下人就累得气喘吁吁了。
托不经看到这里改变了策略,让人拿刀开始砍城楼最下层的砖墙,把城楼砍坏卫秉钺总得出兵吧?只要他出兵就有机会。他没想到卫秉钺不但不应战, 兄妹两个反而在城楼上悠哉游哉地聊起天来。
卫秉钺问:“你说,现在是否应该用火攻啊?” 卫泱泱知道哥哥在考她,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几下说:“不行不行,城楼上有冰,若用火攻冰遇热就化了,他们又要攀城墙了。” 她突然笑起来,双手一拍:“还是用火铳往下射击才最痛快!”
他们站在高处,而攻城的联军是垂直站在低处,自然是向下射最为有利。卫秉钺却摇摇头:“那可不行,这么冷的天,军需官从碧波城运一次东西来颇为不易,箭枝、子弹不是给你这么浪费的,咱们还得撑二十多天呢。”
冬日道路难行,每年的九月到来年三月,海西府所需军需由夏日的每半月一送改为每月一送。往年几乎未遇到过冬日需要武器的情况,因此冬季每个月送来的也是粮食、棉花居多。若是现在一通乱射,痛快倒是痛快,可开春之后若再遇到敌军,那卫家军的武器只怕是接不上趟了。到时没了箭枝、火药,就只能凭骑兵拿着刀和敌军赤膊相战。
见卫秉钺这样说,卫泱泱又想了想,嘴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: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水来土掩。” 她忽然有了主意:“有了!他们现在饿疯了,我们不如扔几袋粮食下去,他们肯定大乱,到时候人人都要去抢粮,不就聚在一处了?” 她边说边拍着身旁的红衣大炮:“嘿嘿,到时候大炮不就派上用场了?”
卫秉钺赞许地点点头:“我之前去花都述职时听户部的官员说起过一件事:有一次他们征集粮草,结果粮食袋子不结实,壮丁在搬运面粉时撒了一地。正巧那粮库的小吏在抽旱烟,这满屋子的面粉遇到火星居然爆炸了!据说威力惊人不比火雷差,整个粮库都被炸成粉末。从那以后户部就下令,进出粮库的人绝对不能抽旱烟和带火折子。”
卫泱泱很诧异:“啊,这么厉害?那我们前几天也收到了面粉啊,也可以抛下去!”卫秉钺摇摇头:“那是在屋子里,这是城外,要抛多少面粉才能洒得满地都是?这样浪费的话还不如直接用火器呢。”卫泱泱脑子转得很快:“可是咱们只是要它爆炸,又不是要吃它,不是面粉,别的粉是不是也行呀?弄些沙子行不行?雄黄粉呢?”
她说到这里,卫秉钺心里一动:“咱们之前装填火雷,是不是还有些硫磺粉和硝石灰啊?” 卫泱泱点点头:“对对,咱们可以将木炭、硝石和硫磺混进面粉之中,然后用抛石机把面粉整袋抛出去,抛到大炮打不到的地方。没有大炮的威胁敌军必然去抢,到时候他们聚集在一起,若面粉爆炸,那场面哈哈哈哈。”
她想想也觉得那场面十分好笑,等她笑完了又问了一个问题:“可是大炮打不到的地方,我们如何让火星子和面粉相遇呢?”卫秉钺仔细思索了一下,觉得这个方法可行,而且不需要将硫磺、硝石、木炭装填,直接将最小的蛟龙藏在面粉里就好了。那蛟龙最小型的只有人的指甲盖那么大,不易被发现。
卫秉钺忙叮嘱军士将最小的蛟龙收集起来,混些大豆、蚕豆一起掺杂在面粉之中。很快军士装填好了十袋面粉,卫秉钺看了看应该够了,他一声令下,二十名军士就将面粉放在抛石机上,十台抛石机轮番将面粉抛出。抛石机平日抛的都是石头,这面粉袋子比石头轻得多,能抛出去更远。
托不经看到地上的面粉袋子,先是怀疑有诈,他们若围拢上去,对方大炮开火,必然死伤无数。他知道大炮发射时必须对准人才行,而现在城楼上的十门大炮瞄准的方向都不是他们这里。若想将大炮调转方向,是要四名壮年男子挪动半天才可以做到的。
想到这里托不经放了心,派人去取那面粉,不过他被卫秉钺打怕了,要军士先将袋子割开,看看装的是不是粮食?里面果然是上好的白面、蚕豆,人人都喜不自胜,托不经也很高兴。因袋子已被划破无法搬运,他就命人将运粮车推过去直接将袋子搬上车。
运粮车一动,远处的海斯军士便知道了卫家军刚刚抛下来的是粮食,大家一起来的,凭什么水魔人将粮食全部搬走呢?海斯军远远没有水魔军人数多,并不敢过来抢粮食。可人在饿极了的时候胆子便会大些,有些海斯兵就慢慢围拢过来,眼尖的看到那袋子里的东西,大喊道:“是面粉!是白面粉!”
卫泱泱在卫秉钺耳边说:“我们也可以扔给海斯兵一些面粉、真正的面粉,那托不经不是要气死了?嘿嘿。”卫秉钺的脸上也露出看戏的笑容:“对,不患寡而患不均,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。”
他吩咐军士又将五袋真的面粉抛去海斯兵的驻地,海斯军士打开一看,那袋子里果然是白花花的面粉。虽然天寒地冻,但好像那面粉已经被烙成白面饼子香喷喷地出现在自己面前。有些军士忍不住的已经抓起一把放在嘴巴里了,尽管是生粉,那军士还是喊出了声:“香,真香!”
看到他们这边真的是面粉,水魔军也不疑有诈,更加快了动作将十袋面粉搬到车上。那车子是由木头打造,底下是独轮,上面是个巨大的漏斗,可以放一切零散的粮食。
待他们装好正准备推走,卫秉钺将强弩架上城墙,对着卫泱泱说:“你刚刚不是问要怎么把火星子传过去吗?去取一根燃着的柴火来。”卫泱泱马上从身后的火堆里抽出一根柴火,问他:“你要将火箭射出?可是这是一百五十尺,很难射准的。”
卫秉钺歪着头,示意卫泱泱把他的火箭点着,笑着说:“我又不是要百步穿杨,只要能引燃那里面的蛟龙即可。” 他力气非常大,手起箭落,那火箭就向着水魔军的运粮车射去,带火的箭枝准确无地地射入面粉袋子之中。不过袋子都装在斗车里,水魔士兵并不惊慌,因为面粉是不容易被点着的。
卫泱泱探头看了看:“哎呀,是不是没有引燃里面的蛟龙?”卫秉钺也觉得好奇,何以半天了没发出任何声响?火箭点燃了面粉袋子,一点点烧着,终于遇到了一根蛟龙。
那蛟龙的引线迅速点燃,“砰”的一声炸响,炸起的火星引燃了其他蛟龙,那袋面粉就被炸开来。再加上是在粮车里,空间十分狭小,面粉遇火即爆,马上把粮车炸得粉碎,就连粮车附近的几个军士也炸得飞上了天。而炸起的火星子又落在其他运粮车和军士身上,剧烈的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,很快那附近燃起了熊熊大火。
站在城楼上的卫家军都震惊了,卫泱泱大叫:“面粉真的可以爆炸!要在密闭的地方才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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