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仇人相见
三月初三一早,文如坐着宋府的马车如约来到桂园,一进门她就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告诉卫泱泱:“今日暴捷使团会进入巩县,明天清晨从巩县出发来花都,但,”卫泱泱听到她说“但”,显然是事情有变,就没有出声。文如犹豫了一会儿又继续说:“凤泉王殿下亲自去巩县迎接公主了,咱们还要去吗?”
任何属国的使团来花都,都不需要申明煌亲自出城去接的,只需要礼部官员在花都东门等着即可。今日他肯自降身份去巩县,显然有比迎接使团更重要的事情。卫泱泱不懂大阳国礼,宋文如却是懂的,她的脸上露出些许忐忑:“要殿下亲自去迎接,很可能咱们猜对了,公主真的是来和亲的!”
卫泱泱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,懒得去分析:“干嘛在这里乱猜?按照咱们的计划去巩县看一看,找我六哥打听一下不就行了?” 文如心里很想去,却又有些担心:“若被殿下看到咱们两个跟踪他,让他反感怎么办?”
情窦初开的少女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担心,担心心上人变心、担心他讨厌自己、担心自己不够完美。卫泱泱就全然没有这种顾虑:“殿下为何反感我们?他可以去巩县我们难道不可以去?我正巧去看我哥哥不行吗?”话一出口她也觉得这理由骗不到申明煌,倘若她一个人偶然出现在巩县也就罢了,现在要带着文如一起去,那必然是故意去跟踪申明煌的。
卫泱泱咬着自己的指甲想了一会儿:“有了,我们不让他看见不就行了?巩县是我六哥负责的,放两个人进去不被人发现很难吗?倘若这也做不到,那卫家六郎也别在巩县效命了,趁早回海西放羊去吧。”见她这样说自己哥哥文如顿觉好笑,心情也放松下来。
卫泱泱让文如稍等,自己回木兰阁去作准备。她知道来往花都城门都要接受检查,不敢带弓箭和以德刀,就将小弩绑在自己左臂,还将上次五文钱买的另一柄软剑缠在自己腰上,用衣服遮住。
卫泱泱收拾完毕正准备出门,想到这次毕竟是要出城,也得给文如带些武器,就顺手拿了两枚蛟龙。翻找武器时她忽然看到申明煌送她的紫珠手串也在箱子里,那手串平日里被她收藏起来从未戴过。
今日听到文如说,申明煌很可能是因为和亲之事才去迎接椒棋贝海的,卫泱泱一时怒意四起,心想若是真被凤泉王发现我们,我就将这手串扔给他,看他当着我和文如的面作何解释?想到申明煌不知骗了多少女孩子,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第一次戴上了手串,就想找机会让对方当众丢脸。
卫泱泱回到元敬堂将蛟龙给文如缠上,两人共乘嗷呜出了桂园。虽然她俩没有拿任何家族的标志、也没带仆从,卫泱泱只带了桂园的地契来证明自己在花都常住,但花都的城门官也是有眼力见的。他看到文如身上穿的戴的都非凡品,骑的是一匹价值千金的宝马,知道她俩是世家贵女,也没怎么检查就放二人出了城。
嗷呜不愧是海斯良驹,虽然载着两个人但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跑到了巩县。巩县是负责拱卫花都的,平日里管理就十分严格,今日要接待使团,城门内外更是重兵把守。
卫泱泱对着县城西门的守城官亮了亮她衣服上的压襟穗子,那将官显然是从海西跟着卫秉戬来的青营旧部,马上改口用海西话问她:“你是蓝营的?” 卫泱泱继续说:“嗯,石榴圆圆花冠尖尖,月亮圆圆兔子耳朵尖尖。”
她戴的压襟穗子和她说的切口都是卫家大小姐专属的,对方虽然没有见过她但心里已知道她是谁。不过那军官十分谨慎,又再次与她核实:“你住在哪里?”卫泱泱拍了拍嗷呜:“住在一里营。”
所有的一切都表明了她的身份,而且,就算是穗子能作伪、口令能作伪,可嗷呜是腮波一帆精心挑选送给卫泱泱的良驹,在市面上花钱也买不到,自然是无法作伪的。
这三者相加对方必是卫家千金无疑,那将官马上就笑了起来:“是大小姐?”卫泱泱也笑着点头应他:“嗯,我听说暴捷使团来花都,咱们卫家军和他们打了那么多年仗,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,我一时好奇就想进去看看。”
今日使团要在巩县住一夜,为了保证安全外人是不能随意进出的。不过卫家大小姐又不是”外人“,那将官忙不迭地答应她:“当然可以,大小姐,要不要末将禀报将军找几个人护送您啊?”
卫泱泱并不想让卫秉戬知道她来了,连忙摇头:“两国邦交是大事,我六哥现在应该正忙,我只是来看热闹不必扰他,我自己去就可以。若这也要人护送,他知道了一定笑话我。”卫家军中谁不知道卫泱泱是卫总兵的掌上明珠,那将官哪敢不听她的话,就赶忙答应。
卫泱泱往前一步站得离对方近了些,小声叮嘱:“我是偷偷溜出来的,没和我三哥说。我看完热闹下午就回花都去,这事你就不必告诉我六哥了,免得他去三哥那里告我的状。”她说完扔给对方一块碎银子。
那将官得了银子且知道她半天就会离开,哪敢不从,不住声地应允:“大小姐放心,我不会多嘴。你们从城门进去之后沿着孝义路走八十步右转就能走到石匠路上,那里人少,可以从那里走到底穿到主街,未时正使团的车马就会经过主街。这马不能进城,您二位走路进去并不太远,马我会派人好好照料。”卫泱泱将路线记在心里,向那将官道了谢并将嗷呜交给他,就拉着文如一起进了城。
两个人步行走入巩县,文如从未去过军营,对刚刚卫泱泱在城外与那军官的对话好奇不已:“你们刚刚说的是卫家军的切口吗?平日里倒看不出卫大小姐好大的派头!”卫泱泱就将他们对话的意思讲给文如听。
巩县是护卫花都之地,城内多是驻军,县城并不大、百姓户数也不多。两个人很快走到主街,找到县城最大的酒楼新雅馆,在二楼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休息,她们点了一桌子好菜一边吃一边悠闲地等。
未时刚过,护军在前面开道,行人都被军士们拦在路边,暴捷使团的车队由远及近地朝她们的方向驶来。卫泱泱一边看一边高兴地说:“那将官没说错,新雅馆不愧是巩县最大的馆子,咱们不用去楼下挤,这里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这时候开道的人马已经过去,卫泱泱看到她六哥卫秉戟正骑马走在使团车队之中。她怕哥哥看到自己,急忙扭过头来,估摸着卫秉戟走过去之后才又向下看去。
卫秉戟身后跟着的二十几辆马车就是暴捷使臣的车队,其中最大的那辆就是暴捷摄政女王的车架。椒棋贝海身着暴捷盛装坐在车里,她右手坐着的那个人就是凤泉王申明煌。女使臣、女摄政王,这可是大阳人头一次见呢,路边的百姓都纷纷抬头看着车里的长公主。
椒棋贝海十分享受这种被人注视的滋味,她蒙着面纱一点也不羞涩,就这样坦然地接受着百姓的围观,并时不时地和申明煌说上几句话。看到他两人态度十分亲昵,卫泱泱开玩笑说:“这迎接使臣还要凤泉王出卖色相吗?哈哈哈。” 宋文如听她胡言乱语连忙打断了她,并且替申明煌解释:“自然不是,想来殿下是怕怠慢了公主才亲自来接的。”
卫泱泱心里知道申明煌是个什么人,眼神就颇不客气,对着马车上的两人上下打量。椒棋贝海同卫泱泱一样,也是在战场上长大的,她对于危险的感知有种与生俱来的本能。卫泱泱的目光不过在她身上扫了三次,她马上就感受到了这种危险,她抬起头来按照自己的直觉环顾四周,开始搜索这危险的来源,终于被她看到了卫泱泱。
那杀死赫林的凶手此刻坐在一家酒楼的二楼,正举起杯子一边喝酒一边瞪着她。若是在北境,椒棋贝海会毫不犹豫地命令手下将卫泱泱捉来,她已经无数次想过她会有超过一百种方法将对方折磨致死。不过她心里知道,现在是在大阳的土地,卫泱泱是大阳从三品总兵卫戍平的独女,她此刻必须要忍耐。
椒棋贝海养过面首,她对于男人的了解是卫泱泱和宋文如远远比不上的。她看到卫泱泱出现在这里,很不友好地瞪着她和凤泉王,她第一时间就想到那定然是因为对方吃醋了,才会来盯着自己男人的。
想到这里,椒棋贝海马上伸出手去紧紧握着申明煌的手。两人坐在车里,站在地面上的百姓是看不到他们手中的动作的,她知道坐在二楼的卫泱泱肯定能够看得到,她就是要气气对方。
椒棋贝海很懂男人也很懂女人,不过她只猜对了一半,现场是有个姑娘在吃醋,但那绝对不会是卫泱泱。宋文如看到暴捷公主去抓申明煌的手时,心里只有四个字:“不知廉耻”。当她又看到申明煌不但没有推开公主的手,反而将对方的小手握得更紧时,她的心里简直像被五雷轰顶了一般。
文如不顾一切地跑下楼去,冲出酒楼想找申明煌问个清楚。可她突然出现,被官兵误认为是刺客,立刻有两名训练有素的军士将她拖往旁边的窄巷。
卫泱泱在楼上清清楚楚地看到文如被拖走,不过这里负责防务的军队是卫家军,她待会儿可以去将文如救出,对方不会有生命危险。只是,她刚刚看到了申明煌反手握住椒棋贝海,她替文如感到不值。
此刻卫泱泱的眼里全都是怒火,凶巴巴地望向马车,她的怒意如此之大连申明煌都感觉到了自己背后有一股森森的寒意,他也抬起头来开始寻找这目光的来源。此刻他们的马车已经通过了新雅馆,申明煌扭头向后看,才看到卫泱泱坐在车队经过的酒楼上。
如果目光能杀死人的话,他觉得卫泱泱此刻已经将他万箭穿心了。不过申明煌和椒棋贝海犯了同一个错误,他也以为对方之所以愤怒是因为在吃干醋。申明煌并不知道卫泱泱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,她对于自己结交公主的事知道多少?不过他有信心回去之后能够骗过对方。
卫泱泱等使团的车队全部走过才结账下楼去寻找文如,还好刚刚街上人多,那两名军士并没有来得及将文如押走,他们还停留在旁边的窄巷内。卫泱泱自报家门又递上银子,那两名军士不敢不给卫家大小姐面子,就任由她将文如带走。
她俩原路返回西门,文如好像被人抽了魂魄一路沉默不语。卫泱泱逗她拼命讲笑话给她听,她仍是不说话。卫泱泱并不太会哄人,说了半天见文如不做声,也就停下话头不敢再逗她。
文如贴在墙边站了半天才虚弱地开口:“难道我们料对了,殿下真的要与公主和亲?”她自己不敢相信这个结论,拼命地摇着头:“不可能的,不可能的!殿下答应过我要我做凤泉王妃的,他一定是职责所在才不得不应付公主。”她这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,申明煌若非对公主有私心,他接待使团需要去握女使臣的手吗?
卫泱泱怕她路上出事,不敢带她离开,只得找了最近的一间茶馆包下一个茶室,扶着文如坐下。待卫泱泱关上门之后文如开始啜泣,刚开始很小声,后面越哭越委屈、声音也越来越大。
卫泱泱虽然不擅长劝人,但她不懂感情,这时却比文如镇定得多。她仔细想了想,刚刚车队经过时卫秉戟最先过去,她可以肯定六哥并没有看到自己。椒棋贝海不认识文如,而且她的目光当时全在自己身上,她一定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是两个人一起来的。
凤泉王抬头看到自己时,文如已经下了楼被士兵带走了,那么凤泉王应该也没有看到文如。若他以后来质问,自己就咬定今天是一个人来巩县的,这要和文如说好才行,免得她说漏了嘴。不过文如如此伤心,肯定会去质问凤泉王的,要如何才能让她不开口?这可难办。卫泱泱想来想去想不出个万全之策,只能静静陪着文如,等她发泄完心里的委屈。
申明煌看到卫泱泱之后心里焦急,却不敢在公主面前有所表现。他怕卫泱泱因为吃醋再闹出更大的事来,本想派人先将她看押起来,可是这里是卫秉戟的地盘,绝不可轻举妄动。
而椒棋贝海心里也和申明煌一样在快速想着对策,要如何对付卫泱泱。使团的车队到了驿馆,椒棋贝海先吩咐手下人去追查对方的下落,又拉着申明煌说话,要困住他不给他救人的机会。申明煌一直被她缠了两个时辰才找到机会脱身,可两个时辰能做很多事情了,也不知道卫泱泱现在到了哪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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