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一十六章 道理
飞云酒楼,宴客厅内,忽然就安静了下来。
舞女不知何事,动作稍显的迟疑僵硬了几分,而原本清泉流响一般的乐声,也逐渐小了下来。
众人吃惊的望着高台。
高台上,曹肃眯起眼睛,用审视的目光,望着万不平。
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青铜酒杯,语气淡然道:“万师兄,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曹肃说话一点也不客气,其淡然的态度,似乎对万不平的贸然开口有些不满。
万不平此时心中也是方寸大乱,瞧见了边上的姚破仝面色后,硬着头皮向曹肃说到:“曹将军,万某自然是知道自己说什么的。”
“蚀日教倒行逆施,残害武林志士,已是人人喊打的魔教。”
“其副教主李行轮更是阴狠毒辣,残忍的杀害了不少人,行下种种祸事,惹得天怒人怨,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“听闻曹将军素来仁义,平北军更是幽南地区首屈一指的正义之师,因此恳请平北将军兵发蚀日教,为幽州武林铲除蚀日教这颗毒瘤,还幽州一片太平!”
万不平越说越是起劲,先前还是一副不太自信的样子,到了后面,声音已是十分洪亮,显然是已经说服了他自己。
曹肃都乐了,这还真有意思,有个人突然冒出来,以侠义之辈的身份,恳请获得他的帮助。
关键是,这人还不是幽州人,偏偏一副帮助幽州人考量的样子。
而将曹肃架到了很高的位置上,曹肃若是此时说个“不”字,多少就有些不仁义的味道。
众人将目光看向了曹肃,曹肃晒然一笑。
“蚀日教我也听说过,这个教派里,奇门异士颇多。”
“不过我对他们这个教派不甚了解,万师兄不防先说说,这个蚀日教是如何倒行逆施的呢?”
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,曹肃站在了一个朝廷大官的高度,向万不平发起提问。
万不平愣住了,他刚刚站起来的时候,想过曹肃可能会直接答应,亦或者直接拒绝,亦或者推诿扯皮、模棱两可,摆出一副官架子,没想到曹肃居然提了个问题。
以一种探讨的姿态,来向万不平提问。
这也无可厚非,毕竟万不平是恳请曹肃发兵,总要将事情说说清楚。
但万不平根本没有做这方面的准备。
他尴尬道:“蚀日教行丑陋之事,杀害了很多的武林志士,其行为众所周知,我们江湖人有目共睹。”
这种话在曹肃面前是站不住脚的,曹肃微微一笑,摇头道:“蚀日教虽然罪恶,但毕竟如今的蚀日教已经并入了幽北盟,蚀日教是货真价实的正道宗门,贸然攻打蚀日教,幽北盟也不会答应。”
曹肃理清两者之间的利害关系,而万不平刚才只说蚀日教,根本没有提到幽北盟什么事。
幽北盟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怎么样,究竟会不会坐视不管?
万不平又被曹肃说的哑口无言,身为大侠,嘴上功夫属实一般。
“万师兄,更何况,我与李行轮素不相识,虽然李行轮作恶多端,但我不可能只为了他个人而大动干戈,平北军绝不是我的私人武器。”
曹肃说完了这些,等于是把皮球踢回给了万不平。
万不平面露难堪,皱起眉头,紧紧地思虑着。
坐着离曹肃不远的姚破仝忍不住了:“曹将军,我认为万师兄说的对,蚀日教的确是欺人太甚,身为武林正派,我们理当铲除此教,还武林一个朗朗乾坤。”
“哦?”
姚破仝说话又与万不平不一样,姚破仝毕竟是力境一品武夫。
万不平只能算是在江湖上略有薄名,而姚破仝那是实打实的顶尖战力。
而且姚破仝那可是定天宫的下一代宫主,与万不平这个赤云宗大师兄身份上又不一样了,姚破仝说话,半数就已经代表了定天宫的意思。
曹肃微微点头,脸色也郑重起来:“姚师兄的意思是?”
姚破仝沉声道:“蚀日教,得灭,不留活口。”
姚破仝一言既出,满是杀气,竟然半点也没有要留有对方一点活路的机会,开口便是灭人满门,比魔教更疯魔。
依次也可见姚破仝的决心,哪有半点是被万不平说服的样子,分明自己早已下定了决心。
曹肃也不点破他,见姚破仝眼里杀气腾腾,淡笑道:“既然是姚师兄要打,那就打。”
曹肃话语间,竟给了姚破仝极大的尊重和面子。
另一旁的万不平顿时脸色有些不好看了,他嚼了半天的舌头,最后还得要看姚破仝的脸面。
难不成定天宫是顶尖宗门,他赤云宗就不是顶尖宗门了吗?
姚破仝面露惊喜之色,他没想到,曹肃居然这么好说话,这就被他们三言两语给说动了?
曹肃义正严词道:“我曹某人,也早就看蚀日教不爽了!”
他赫然出声,怒目圆睁,身上自然而然的便形成了一股庞大的气势。
周遭的人瞬间就感觉空气都凝固了几分,除了最靠近他的黎南烟,其他人全都颤颤巍巍的后退两步,骇然的望着曹肃。
曹肃凌然道:“实不相瞒,蚀日教副教主李行轮,昔年蛊惑屠仙山,意图颠覆我平北军。”
“幸得屠仙山的三位当家迷途知返,这才没有酿成大祸,但此仇我曹某可是一直记在心里的。”
曹肃所说的李行轮勾结屠仙山三位当家一事,知道的人很少。
先前曹肃拿下屠仙山的细节,很多人都不甚了解,从外观的大致猜测看,一般都认为曹肃可能是大发神威,最后王霸之气爆发,震慑住了洪鼎等人,最终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说服三位当家投奔朝廷。
没想到其中居然还有此等隐情,难怪屠仙山当时突然很蹊跷的对曹肃动手,原来这一切都是蚀日教在暗中捣鬼。
姚破仝恍然,怪不得曹肃一口便应了下来,原来大家都有共同的敌人。
敌人的敌人,那就是朋友。
姚破仝顿时露出了笑意,自觉举起了酒杯,向曹肃敬酒:“曹将军深明大义,必然为江湖同道称赞。”
曹肃接了他这杯酒。
然而他仰头把酒喝掉后,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无奈:“可惜,可惜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
姚破仝下意识的问道。
曹肃摇了摇头:“可惜我幽州府,短期内没办法出兵。”
什么?
说了半天,结果曹肃告诉他,他也想要搞蚀日教,但不是现在。
这不是纯粹在耍人吗?
姚破仝顿时就不乐意了,脸色也难看了下来,他放下桌上的青铜酒杯,沉声问道:“将军所言为何?诺大的幽州府还能有什么限制住平北军?”
姚破仝想不明白,因此语气就生冷了些,感觉曹肃在耍他。
曹肃无奈道:“能限制住我平北军的,只有一件事,那就是粮食问题。”
“自我率军北上,抵达幽州府之后,粮食短缺问题就一直存在于我军之中。”
“蚀日教这地方,我虽然没去过,但传闻也是在某一处的穷山恶水之中,路途坎坷不说,路程还特别遥远,我平北军的将士若是饿着肚子,又如何能打仗,又如何打的赢仗?”
曹肃说的是实情,从军事角度来看,现在派遣大军进攻根本不现实。
姚破仝、万不平等江湖人,打打杀杀还行,说起军事理论,哪能是曹肃这个沙场宿将的对手,被曹肃两句话一说,顿时就连连点头,觉得曹肃说的态度陈恳,很有道理的样子。
那曹肃的意思是,他不是不出兵,只是因为现在城中缺粮,所以无法出兵。
姚破仝敏锐的就把握住曹肃所说的关键,似乎只要帮曹肃解决了粮食问题,他就可以派遣大军出征。
曹肃又笑着说道:“再说了,打蚀日教,那是江湖事。”
“江湖上的事,我身为朝廷中人,总不能过多参与的,按我说,不如你们两人牵个头,好好组织一下人手,看看江湖事还有哪些志同道合之人,全部都互换过来,一同参与此事。”
“若能为我解决粮食问题,那我以个人身份,也可以参与此事,当然了,既然是个人身份,我身为朝廷正四品的平北将军,出门带点护卫保护一下自己很合理。”
曹肃将此事的关系利害说清楚,尤其是要转变一个出兵的思路。
出兵不是为了攻打蚀日教,而是为了保护曹肃。
姚破仝转念一想,曹肃说的又有道理了。
而只要能得到曹肃支持,以平北军的实力,出点人,再加上定天宫和赤云宗两派,剿灭魔教的主力军,似乎已然成型。
他心头激荡,当即一拍胸脯,接下了平北将军的任务。
任务主线——解决平北将军的难题。
如此一来,简直皆大欢喜。
曹肃哈哈大笑了两声,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,主动有人送上门给他好处。
他转而又看向了赤云宗的万不平,半开玩笑的笑着说:“定天宫的姚师兄态度诚恳,真是令人称赞,那么提出这个提议的万师兄,你觉得怎么样?”
万不平“啊”的一声,没想到曹肃又把皮球踢回到他的身上。
他哪里是真的提议人,他顶多算是一个出来背锅的人,真正提议人就是姚破仝。
曹肃如此聪明之人,又岂会看不出其中的门道,但聪明人就是这样,明明知道真相,却故意不说,装糊涂。
糊涂的问着万不平,万不平也只好糊涂的回答道:“我觉得很好。”
他是致力于成为一代大侠的,赤云宗也一直都是这么培养和宣传的,如此围剿蚀日教之事,他便当仁不让的成为了其中的牵头人。
曹肃见万不平还是不理解他的意思,稍稍提点道:“万师兄,若是想要召集众多江湖同道,恐怕赤云宗还得费点心思,有些江湖同道,路途遥远,过来一趟不容易的。”
万不平也不知道是装傻充愣还是真不明白,笑着点头道:“多谢曹将军的提醒,万某一定等所有江湖同道到齐之后,再一同商讨讨伐大计。”
“哈哈哈,我看可以。”
曹肃无话可说,这大侠,多少是有些不懂江湖规矩了。
他也不愿意多浪费口舌,随后向着姚破仝说道:“姚师兄,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召集江湖同道,是广发通告,还是暗中集结?”
按照曹肃的想法,当然暗戳戳的把人集合的才好。
但赤云宗和定天宫的这两位大师兄,都很上头,万不平直接高声道:“自然是广而告之,召集越多越好的江湖同道!”
“没错,人多力量大,这蚀日教远在幽北深山之中,若是人手少了,怕是奈何不了他们。”
姚破仝也是这般认为,暗戳戳的召集能找来多少人?
曹肃见两人已经有了一致意见,也不多加劝阻,只是他提醒到:“两位,就怕你们太过大张旗鼓,让蚀日教提前有了准备,若是这教提前有了准备,剿灭之时,恐怕还会增添许多的伤亡。”
这就是两难的地方,声势小了喊不到人,声势大了会惊到对方。
曹肃说完,两人便陷入了犹豫和沉思之中。
三人都不说话的时候,黎南烟便乖巧的跪倒在曹肃的边上,给曹肃继续斟酒。
曹肃酒量大,青铜酒杯里的酒,就像是水一样,被他一杯杯的灌入到了体内。
黎南烟目眩神迷的望着曹肃的侧颜,侧卧在那的曹肃,侧颜更显硬朗与霸气,尤其是其行事作风放浪形骸,此时更添几分潇洒不羁,颇有迷人之处。
姚破仝和万不平对视一眼,万不平忽然一惊。
自己这是怎么了?
明明是被姚破仝要挟着向曹肃提议派兵,怎么现在真把自己当成了召集人了?召集所有江湖上的有志之士,围攻蚀日教?
这.......这好像确实是符合他这个大侠身份。
万不平下意识的就沉浸其中,并且多少有些乐此不疲。
“两位好好想想,找哪些门派过来,我的建议是人不在多而在精,太弱的人过去也是送死,起码也要找到力境级别的高手,才可以作为此次行动的候选。”
曹肃给出了自己最后的建议,从一个当代百战百胜战神的角度。
两人不得不深刻思考曹肃给他们的这个建议。
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,但里面蕴含了深刻的兵法道理,两人听完之后,越发觉得曹肃说的是有道理的。
人找那么多有什么用,只有真正的精锐子弟,才可以对蚀日教造成杀伤。
其余人过去也是打酱油的,有的是时候还会成为累赘,如果不是练兵的意义,那完全没必要带这些羸弱的弟子前去。
毕竟蚀日教也是幽州的一流势力,教中的实力并不是弱到可以随意拿捏。
那应该找些什么宗门呢?
姚破仝微微思虑,心中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考虑。
要不要告诉李行轮呢?
曹肃也在思虑,李行轮绝度不能出事,这是他好不容易才发展起来的钉子,就扎在了幽北盟高层之中,将来对付幽北盟,少不了李行轮提供情报。
此刻他也已经得到了李行轮的不少情报。
比如给曹肃找到了飘雪宗飘雪秘境的入口,这可是飘雪宗世代相传,最为宝贵的武道资源,结果被李行轮给发现了。
李行轮这家伙,天生就是一个搞阴暗手段的好手,在幽北盟中混的风生水起。
曹肃得要保他,起码不能让他死在姚破仝的手里。
姚破仝的气息,曹肃方才已经微微感受过了。
这一品武夫的气息十分内敛,但眼神深处,仍然偶有神光乍现。
此人武功绝对不简单,而李行轮是曹肃交手过的,李行轮在三品之中,也算是好手了,但他的掌风过于柔弱,不适合正面交手,若是真的遇上硬茬子,也是决然打不过的。
真被姚破仝抓住了,多半也是个死字。
所以曹肃要确保李行轮不被杀掉,还得暗地里稍稍保护一下自己的线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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