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归途(4)
天色渐暗,按他们的说道,这会是已经快到那个村子了。但是身后那层层叠叠的乌云也追了上来。
还只是酉时,隔远一点就已经看不到人了,大家伙都举起了火把。这一路走过来再未出什么事,渐渐的大伙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。人声马声鼎沸起来,一片喧嚣,说到底只不过自己走过来的尸体而已,这年头走南闯北什么诡异的事情没听过?没见过?有时候路上不发生一点事情都会觉得这一路走来就是古怪。
“大家都给我把劲使出来,”老宋举着火把在一边组织高喊,“再走一点路,就会看到一个村子了!”
老宋至始至终都没有松懈,他走过的路比这群小伙多,知道哪些事要悠着,哪些事可以不管。
这边的林子已经稀疏不少,马匹走起来也轻松。而且这边的路也开始往下倾斜,表示村子就在前面不远了。
伙计们神情也开始激动起来,有个地方过夜,总比待在山林野地里面要好,他们这一行不太讲究,只要一块平整的空地扎营、能有一块肉以及好好睡一觉。
在老宋的催促下,队伍来到了村子外边。大伙难掩激动之色。孙懿给了老宋一个眼色,老宋会意,一个人进村交涉。
这个村子前面有一块很好的空地,是村子里合伙用来晒谷子的,村里人叫晒谷坪,孙懿让老宋去交涉一下,借用一下这块地休息。
老宋一个人举着火把消失在前面的村庄中,村子看起来有些冷清,每一户的灯光显得昏暗。
过了不久,老宋带着一个老汉走过来,这个老汉是村子的村长,村里人答应了他们的请求。这让这群汉子欢呼一声,开始下马取帐篷扎营,另一边架锅煮饭。
村里人挺热情的,出来了几个村民帮他们做饭做菜的,偶尔有一两个美貌年轻的姑娘好奇出来看一眼,也让这群伙计酥到了骨子里。
“我前年走这条线,”老宋拨弄了一下火堆,“当时来的时候,这村子人还没这么少。”
“你是说村子里一年时间人就变少了?”百里景安有些诧异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老宋一咬牙,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些疲倦:“没错,起码少了一半。他妈的!走到哪都有怪事,这个世道越来越乱!做生意的就越来越难。”
老宋说的是做正经生意的,做生意这一行,与当今世道脱不了干系,人不会被一泡尿憋死,所以这些所生意的太平有太平的做法,乱有乱的做法。听老宋这话,他们只不过是做太平生意的人。
百里景安拍了拍老宋肩膀:“也许你就是神经绷久了,多想了。”
“放屁!”老宋眼神有些冷,“我走了这么多年的生意,东家放心将带路的任务交给我就是我的记性好。”
他指了指村子:“要是说里面的人出去外面了,屋子总会留下吧?可是这个村子还是这样,有多少户人家,就有多少间屋子。你不信的话,去问问孙头,他修为高,肯定能看出什么来。”
“的确有点古怪,”孙懿走了过来,“去年我也是走这条路线的,老宋说得有理,不过这村子,我是看不出虚实来,顶多感觉到里面积聚了阴气。”
百里景安皱了皱眉,感觉这一路走来,似乎并不怎么顺畅。
“孙头,”一名伙计跑来,“楚燕回来了,但是就他一个人。”
这名伙计背后,一个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男人走了过来,看了看孙懿,然后靠着火堆坐了下来。
“怎么样?”孙懿问。
伙计们感受不到村子的古怪,只顾着吃肉喝酒,看这里的年轻姑娘。但是这几个一路走来都是主心骨的人却是明白得很,伙计们可以不把那个倒退走过来的尸体当一回事,他们不会,如今这村子和他们一年前看到的模样有点不一样,只能代表这一路走过来所发生的怪事没有结束。
楚燕摇摇头:“找到半边脑袋和一只紧握着刀的手,有野兽出没的痕迹。”
很明显,那两个掉队的伙计遇难了。
“另外,这座大山头的山水气运好像被人改动过,”楚燕看了看那群帮忙做饭的村民。
百里景安问:“你能看出这个村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?”
“有阴气。”
老宋一愣:“这就没了?”
“没了,朦朦胧胧,有人刻意阻碍了。”
老宋掏出烟杆,吧唧吧唧抽了两口,整张脸都快皱到了一起。
百里景安没有说话,拇指肚在刀柄上摩挲着,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才刚刚入夜却已经像是半夜三更,干净得不见半点星光,像是有人拿块黑布将他们盖住。
风吹得有点冷,带点呜咽的声音。
“各位,村子偏僻得很,很久都没什么人来,不懂什么礼数。”一名村妇端了两碗肉过来。
百里景安低垂着的眼帘抬了起来,看了一眼这名村妇,默不作声。
孙懿接过这两碗肉,笑了笑:“辛苦了。”
“没事儿。”村妇嘴角带着笑意,走了。
老宋饿坏了,他也就是一个普通人,不及这些修士身强力健。不过他早年的时候也上过战场,后来厮杀太多杀怕了,趁着月色做了逃兵,几经辗转来到他乡进了同陈商会。老一辈认识他的人只要提起这个人,都会感叹一句这个人狠,走商识路他强,拿刀砍人他猛。那时候那一股狠劲,就算是下三层的修士也要心悸三分。
不过现在身体是不行了,识路还行,拿刀可就拿不动了,要不是混迹在修士之间,偶尔能有一些丹药治一下病,恐怕他的这条命早就没了。
老宋放下烟杆,咳嗽两声,拿起一碗肉吃。
商队三十多个人,但是只有十几个帐篷,好在里面空间足够,两个人睡一顶帐篷没什么问题,况且都是大男人,相互之间也没什么好嫌弃的。
老宋和百里景安同一顶帐篷,百里景安躺着睡不着,那双眸子在夜色里睁着,仿佛澄澈的清水。旁边的老宋鼾声如雷,算是睡得沉的了。
那追上来的乌云一直没有下雨,就这样沉着,有些压抑,晚风呼嚎,仿佛有人低声哭泣。
耳边的鼾声停止了,老宋就像被呛了一下的感觉,如雷的鼾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帐篷外面有一个朦胧人影走过,没有睡过去的百里景安注意了一下。旁边的老宋这时候也坐了起。
黑夜里看旁边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,他掀开被子钻出了帐篷。百里景安当他是出去方便,晚上的时候老宋没少喝酒水。
这时候,又有两个模糊人影从帐篷外面走过,步伐似乎有些踉跄,走得慢,也没有听见彼此之间说一句话。
百里景安忽然感觉这也太安静了,这么多人一块在外面,就不会说上一句话的?感觉这里透着诡异。
他瞬间就警觉了起来。
手中摸到黑凤,拿了起来,悄悄掀开帐篷的一角。
黑夜里看得不太真切,但他是灵光镜修士,目力比普通人好,依稀可见所有人都走了出来,都向村子里走去,步伐有点慢,别人一步走完的距离他们当两步走。仿佛在那边有有一块磁石吸引着他们过去。
百里景安想到之前说的这村子的奇怪的地方,再看到这诡异的一幕,自然而然就往这方面联想。
忽然,百里景安愣了一下,脑袋微微偏过去,似乎在聆听着什么。
他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,那声音空灵朦胧,甜甜腻腻。像是有一个女子唱歌,歌声酥软,透到了骨子里,让人十分舒服,听着这歌声就仿佛正在与一名美丽女子相拥亲吻。
但是这会百里景安头脑很清晰,听到这歌声只会觉得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,夜深人静突然有女人唱歌,若近若远。
那些向村子走去的人,脸上露出了愉悦的表情。
百里景安带上黑凤,钻出帐篷,跟在这群人的后面,他快走了两步,看了一下一名伙计的脸,那张脸带着木然的笑,对百里景安视若无睹。
难道是吃的东西有问题?百里景安心中有些疑惑,晚上的时候他没吃东西。
村子里面一片黑暗,这个地方像被人监视着,晚风吹在身上莫名地阴冷,仿佛有人在后劲吹着冷风,一股凉意在后背蔓延。
一只手,悄悄搭在了他的肩膀。
百里景安本来绷紧了心弦,此刻寒毛都竖起来了,手中黑凤寒光一闪,反手就往后面劈去,黑凤在白天划出黑线,在漆黑的黑夜反而亮出白光。
“叮!”
黑凤砍在了铁器上,冒出一串火花。
“是我!”火花瞬间照亮了面前人的脸颊,是孙懿。
孙懿也没想到百里景安反手就砍,好在自己身上带了刀,这一刀就算感觉到也躲不掉,到时候用手挡,搞不好还要断了一只手。
他这也不能怪人家,这会人家心弦正紧绷着,突然冒出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任谁都会吓一跳。
百里景安见是孙懿,想起他晚上的时候一样没吃东西。
他低声问了一句:“楚燕呢?”
“问题出在那些吃的东西上面,主要是那些肉,楚燕吃了一点,刚才发觉不对劲,待在帐篷里用灵力压制着。大伙是被控制了,村子里果然有古怪。”
百里景安嗯了一声,“村子两边都有房子,我们分开去看一下。”
孙懿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,往村子左边走去。百里景安收起黑凤,小心翼翼往村子右边走。
他窝藏在一间屋子角落,看到那些伙计一个一个排好队走进一间屋子里面,老宋也在其中。
这一切的诡异之中,仿佛处处透露着杀机。
路过这些屋子的时候,他只在外面静静听了一会,没有去尝试推门或者从窗户看。
周围寂静得可怕,他每走一步,就越发感觉脖子上架着一把冰凉的屠刀。
小心翼翼走过来的百里景安一看前方,忽然吓了一跳。
前面有人打着灯笼站在一棵很大的槐树下。朦胧的灯光照亮那人,是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,媚态尽显,光看背影就让人酥麻酥麻。
百里景安一愣神,这阴冷压抑的气氛,仿佛因为她的存在都显得柔和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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