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海上生明月(1)
这个世界上,哪里的景色最美?
这个问题从百里景安脑袋里冒出来的时候,感觉就像吃饭需要用筷子一样正常。长灵村沿着蜿蜒小路走进去,就会有一个小小的清幽山谷,进去就会看到一片茂密娇艳的桃林,百里景安脑海里的问题就是这里问了他的师姐。
师姐说就是这里,长灵山就是最美的地方了,白天有娇艳的桃林,傍晚有温暖的夕阳,晚上有皎洁的明月,能与明月清风同座,一醉对饮天下白。
百里景安认为天底下一定还有更美的地方,所以他想要出去看看,但是有时候看到师姐的时候,又觉得师姐的话没有说错。
他三年前走出长灵山的时候,师姐送了他两样东西,一样是黑凤,那把陪伴了他三年江湖路的狭长黑刀,还有一样是前一天晚上的那一轮明月。师姐说,要是想家了,但是又不能立即回来的时候,就可以看看月亮。那天悬山山顶的风很轻和。
“师姐,天下如此之大,一定还有和长灵山一样美丽的地方的。等我找到了,就带你去看。”
……
百里景安做了一个梦。
窗外的阳光似乎有点刺眼了,百里景安从床上坐了起来,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。不过头有点晕乎乎的,就像喝了酒一样。
他打量了一下屋子,里面的桌子衣柜还有书架,都是熟悉的布局。这就回来了,睡觉之前感觉还在打生打死的呢,一觉醒来,就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。
看起来已经日上三竿了。
百里景安忽然想起什么,双腿一屈,在床上盘腿打坐,闭上眼睛,他的脑海中仿佛打开了一道古朴的大门,走过这一道大门就能看到自己身体内部经脉丹田的种种情况。
他心神沉浸,内视经脉,每一个角落都探查过去,却没有发现半点端倪。百里景安心中疑惑不解,经脉他没看出什么问题来。内视游走到丹田的时候,发现丹田竟然空空如也,好几年吸纳过来的灵力感受不到一丝半点!
百里景安脸色一变,想到自己体内那会的变化,心中怎么也不相信那只是幻觉。那种置身烘炉烈焰中灼烧的感觉,已经深深刻在了脑海里面。
“师弟已经昏迷五六天了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。”
门外一个女子的声音传进了百里景安的耳朵,这个声音很好听,仿佛从空旷山谷里面传来的柔情一语。这个熟悉的声音让百里景安抛开了心头的疑惑,正想掀被子下床的时候,眼珠子一转,一扯被子又躺了下来。
眼睛刚眯上,房门就被推开了。
一个端着一盆温水、身穿淡蓝色衣裳的清雅脱俗的美丽女子走了进来,随之进屋的是一个身穿白衣服、下巴有着胡渣的中年男子。
端着一盆热水的女子是百里景安的师姐叶雪菁,那个嘴边有胡渣、看起来放荡不羁的中年男子便是百里景安和叶雪菁的师兄裴川。
叶雪菁将温水放在桌上,推开了窗户,后浸湿了毛巾,拧干后坐在床沿轻轻擦拭着百里景安的脸颊,末了还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给放回被窝里面去。
裴川一屁股坐在桌子上,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来喝,“小师妹你就放心好了,小师弟既然挺过了断神蛊的发作,那就代表他的性命没什么需要担忧的。醒来是迟早的事情啦!他的命,一定是和我一样的硬!老人不常说,命硬的人,福气也大。”
叶雪菁轻笑一声,没有说话,眸子双瞳剪水,里面还是透露着担心。
她拧了三次毛巾,将百里景安的脸颊、脖子还有手掌各擦拭了一遍,一盆水还是和端来的时候一样清。
“换我了。”裴川走了过来。
叶雪菁点点头,退到一边。
裴川伸手搭住百里景安手腕经脉,灵力化作一道长长的游丝探查他如今的状态。这是林崖要求的,他要求裴川每天都检查一下百里景安体内经脉,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异样。
片刻,裴川点点头:“没问题。”
叶雪菁点点头,神情放松了一点。裴川站了起来,笑了笑:“既然今天也没事儿,那我就练剑去了。小师妹,我先走了。”说完,他就大踏步离去。
百里景安至始至终就是在装睡,本来顽心大起,想要乐呵一下的,却没想到听到了从没听到的事情。
断神蛊?
这个名字很陌生。
师姐离开后,百里景安当即又盘腿打坐看了一下自己身体内部的情况,他仍是看不出来什么端倪。他想到了一点,可能是自己没了灵力的缘故,可是为什么会没了灵力?
他忽然感觉自己喉咙好干好渴,一连倒了好几杯茶水一饮而尽,喝完就觉得浑身舒畅了,仿佛体内凝固的血液都流动了起来,一直舒畅到四肢末梢。
他穿衣服的时候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那里他看不到,但是能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。从脖子开始蔓延到胸膛,仿佛在烈火中焚烧的图腾,还有那种难以名状的痛楚。
“断神蛊……”百里景安喃喃自语。
林崖的书房,并不在林崖自己住的庭院里,师徒四人各自所在的庭院相隔不远,就像相邻的四户人家。书房所在大有清幽淡雅的风味,书房前有一个简易的小凉亭,里面有一副石桌,桌子上横竖的线条交错,组成一副格子图。这是一副棋盘,以前林崖偶尔会来这里自己和自己下棋,叶雪菁也会一点,但是不如林崖的棋艺精湛,偶尔与林崖下棋的时候往往被杀了个片甲不留,在她旁边看她与师父下棋的百里景安总会给她支一些招,有一点用,但是还是阻挡不了败北的结局大势。
这个书房是林崖教三个徒弟读书识字的地方,老一裴川来时虽然已经有十一岁,但是不识字,然后这个男孩长大并且在江湖闯出一些名声以后,老二老幺就接着来了。
那时候老二老幺还只是婴儿,林崖就交给村里刚生孩子不久的年轻妇人照顾喂奶,别看老幺比老二小一岁,却总是欺负得老二哇哇大哭。
叶雪菁六岁百里景安五岁的时候,二人就由林崖教导,在这书房里面读书识字,百里景安虽然学得快,但是在学了两年之后,就开始上蹿下跳调皮捣蛋了。偶尔来客串教书先生的裴川对此也头疼无比。
书房里面没有看到师父在,百里景安就直接翻上翻下找书。断神蛊从名字听来就是一种毒,所以他找寻的目标很明确。不过浏览量还是比较大,从天下奇闻异毒到毒性草药记载再到世间奇毒,找了大半天总算找到断神蛊这三个字。不过上面记载得很片面,只说是一种蛊毒,火性,寒鸦草可以以毒攻毒解除。
“外面走了三年路,回来睡了一觉,就转了个性子了?”门口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,语气却显得清淡。
百里景安将书放回原位,扭头看过去,“师父。”
“嗯,看起来活蹦乱跳的,”林崖点点头,上下看了看,“睡了五六天,血液流通不顺畅,既然醒了,就多出去走走。正好我也有话,就在路上散散步吧。”
百里景安看着师父转身出去的背影,加快脚步跟了上去。
这小山谷虽然小,但是山水竹树花一样不少,偶尔还会有山林里面迷路的兔子野鸡闯入这里,若是让百里景安看到了,免不了一顿鸡飞狗跳。
“外边走了三年路,有什么感受没有?”林崖缓步背手走在前面。
“我只在丹玉州一部分地方走,差不多就是这里看看那里瞧瞧,有打劫的开黑店杀人的,外边并不平静,有时候给我的感觉就是海中波涛滚滚的浪潮,人心可以善良也会丑陋无比,很多修士行事任性,平民百姓的日子不好过。丹玉州有三四个国家在打仗,民不聊生,粮食短缺,很多平民上山为寇,不管好人坏人贫穷还是富有,只要有点东西在身上就要抢,城里面还有卖儿卖女送到屠宰场只为生存下去的。这些国家打仗打得民不聊生,另外没打仗的国家却又是另外一种歌舞升平的景象。”
百里景安微微抬头看了一下干净的天空,干净得用水洗过。
他说的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中带了一种无奈,仿佛以前看过的一些悲伤话本后的感受。
“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,出去看看总是好的,不过很多事情你也只是一个旁观者,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,你也应该要有一颗明辨是非的心,并不是你手中握着刀,你说的话就是道理。那些被你遇上的打劫的你遇到过吧?”
林崖脚步微微一顿,但没有停下来,而是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,有两个我亲眼看到在杀人,所以忍不住出手杀了他们。那时候血气上涌,没有多想就冲上去了,事后感觉特别不舒服,有种想吐的感觉。后来遇上一两拨,只是出手打断了他们的手脚。”
林崖摇摇头,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变化,继续往前走,“你的这种心思,若是那个国家处在太平盛世,还是行得通的,不过当世道乱了以后,每个人就要想尽办法生存下去,这也就应对了‘强者生,弱者死’这句话。”
百里景安有些疑惑,“难道,我出手就他们是错的?”
“不能这样说,你没错,”林崖神色有些缓和,“错的只是这个世道而已。若是再给你一次机会,有人告诉了你所有的前因后果,告诉你那些抢劫杀人的劫匪以前也是安安分分的平民,而被杀的那个人,以前是十恶不赦的恶人,你还会不会果断出手?”
“我……”百里景安神色有些犹豫,“师父,我……”
“不用急着回答,这种因果问题不太容易说得清的。有时候就是我,也会被难住。”
百里景安沉默了下来,以前觉得惩恶扬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一件痛快事,不过听师父这么一说,好像事情不是那么的简单,仿佛这里摆了一杆左右摇摆不定的秤,怎么调整都很难平平稳稳。
“你在书房,是不是想知道你身体里的异样是怎么回事?”
林崖停下脚步,忽然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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