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在途中
呜呜呜.......
火车嘶鸣着,像是一头巨兽般,载着这群追求自由之光的年轻人缓缓驶离站台。
“嗯,就要离去了,”林紫涵挤在火车的车窗口,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群山的轮廓,嘴里喃喃说道。
“再见,”程子岳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在了林紫涵旁边,他拖长声音大声叫喊着,然后还挥舞着双臂向站台上黑压压的人群在招手。
林紫涵莫名其妙的扭过头,一脸不解地看着程子岳问道:“今天有人来送你吗?”
程子岳满不在乎地回答:“大丈夫,志在天地间,怎么还让人送呢,说出去,还不羞死人?”
“那你和谁说再见呢?”林紫涵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。
“和我束缚的青春说再见,和那浑浊不堪的世界说再见,和这群愚昧无知的人说再见,”程子岳怔怔地看着站台下暗流涌动的人群,兀自怔怔地说道。
嗯,林紫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却没有再说话。
再见了,亲爱的家乡。
再见了,曾经的梦想。
再见了,我亲爱的爸爸和妈妈。
想到这里,一行清泪顺着林紫涵白皙的面庞流了下来。
火车出了北京之后,便顺着蜿蜒的铁路一路经保定、石家庄又弯折向南驶去。
渐渐地,天色暗了下来,窗外早已不是北京城郊那依稀可辨的景色,转而呈现的是无边无际的旷野和黄土高坡。
此时,出发前还欢呼雀跃的向往着追求自由幸福的知青们已经安静了下来,大家面面相觑,但是又相顾无言。
嗯,说是去追寻自由和幸福,但未来的命运会以怎样的方式来呈现,大家心里都没有谱。
紫涵呆呆地看着窗外荒凉的旷野,心里面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。
她追求的世界其实不是如窗外旷野般的荒凉,也并非程子岳口里所说的自由和平等,她追求的是自己精神世界的富足,是自我价值的实现。
可是,这两种东西,在高考废除后的城里不能实现,而在那蛮荒遍野的山岭中似乎更难实现。
程子岳看着紫涵一脸沉重而又略带伤感的神情,暗自叹了口气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紫涵,饿了吗?我这里有干粮呢.......”说完,他从帆布包里面拿出了一个烤红薯,小心翼翼地剥去被烤的焦黄的皮,然后递给了林紫涵。
林紫涵默默地接过了程子岳手里递过来的烤红薯,有些木讷地一口一口地吃着......
嗯,她感觉自己像是没有了灵魂的肉体一般......
如果没有了精神世界的富足,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具早已死去的行尸走肉。
林紫涵讷讷地想着,她的精神世界里此时布满了荆棘,对未来生活的恐惧让她觉得有些呼吸困难。
程子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却没有说话,说实话,他真的很心疼眼前这个如同林妹妹般娇小而又让人生怜的女孩。
她以前是多么活泼开朗啊,但是自从父母双亡,高考废除导致理想受挫后,她就变得这般郁郁寡欢,似乎世界上的一切她都不再关心了。
可是,程子岳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,自己的心里是有紫涵的,特别是当她的父母双亡之后,当林紫涵变得这般孤苦伶仃时,程子岳对她的保护欲像是越堤的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。
只是,想到这里,程子岳不禁抬头向林紫涵看去......
她此时正在托着腮帮怔怔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发呆。
程子岳不禁又有些黯然地想到,只是,不知这个外表冷若冰霜的女孩知不知道自己对她的一片心意呢?
林紫涵当然知道程子岳为她做的一切,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。
可是,现在的她,没有了父母,破碎了理想,甚至对自己的人生都失去了延续的信念,哪还有什么心思来谈花前月下?
虽然,她的心里对这个外表俊朗,内心火热的男孩子是有一番情意的。
只不过,这番情意已被现实生活的残酷稀释的没有了一点味道。
紫涵怔怔地看着车窗外模糊的向后倒去的景物,眼睛似乎也模糊了。
她有些困了。
嗯,如果可以,我相信她愿意就这样长眠不起。
林紫涵仿佛腾云驾雾般越过这空旷的荒野,穿过遍布荆棘的山岭,终于,她又回到了熟悉的北京,又回到了温馨的家里。
“紫涵,”当她颤抖着双手推开自己家那扇熟悉的虚掩着的门时,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妈妈发现了归来的紫涵,她停下手中的活,对着紫涵亲切地呼唤道。
此时,在书房里忙着看书的爸爸也走了出来,他还是戴着那一副黑色木框的老花镜,看起来亲切儒雅。
“妈妈,爸爸,”林紫涵失声唤道,她似乎不相信眼前的这一切,赶忙抹了一下眼睛,确认自己这不是在做梦。
“紫涵,你这是去哪了,”妈妈微笑着嗔怪道:“马上就要高考了,还出去野,到时看你考不上怎么办?”
嗯,妈妈还是一如既往般关怀自己的学习。
“别这么说孩子,女孩子大了,总有自己的圈子和爱好嘛,稍微出去玩一下也不耽误学习,”爸爸伸手扶了一下架在脸上的老花镜,慈祥地回应道。
高考,紫涵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她又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亲切的妈妈,还有慈祥的爸爸,觉得是那么不可思议。
“傻孩子,干嘛呢,赶紧过来,妈妈今天为你准备了饺子,赶紧吃完,去复习功课,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了,要抓紧时间呐......”妈妈在一旁温柔地叮嘱道。
“对,快去吃饺子,我也饿了,”爸爸微笑着对她说道,然后喜滋滋走到一旁洗手去了。
“妈妈,这,这一切都是真的吗?”紫涵仍旧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,她不相信,但是一切却又那么真实。
“什么真的,假的,傻孩子,赶紧过来吃饭吧,”妈妈仍旧微笑着招呼自己。
“高考,爸爸,妈妈,你们真的又回来了吗?”林紫涵怔怔地走到饭桌前,仍旧不停地反问自己。
“快吃啊,孩子,”这是妈妈今天亲自为你包的饺子呢。
林紫涵拿着筷子颤抖着夹了一只饺子放在自己的嘴里,嗯,满口生香。
妈妈,你们真的回来了吗?你们真的再也不离开我了吗?林紫涵哭了,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有些激动,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自己的眼睛。
可是,她却没有得到回应。
她的心里一颤,回头一看,刚才和蔼可亲的妈妈已经不见了踪影,唯有屋子中央那两幅惨白的遗像在对着自己微笑。
林紫涵突然感觉到天旋地转。
嗯,爸爸,妈妈,你们回来啊?
我真的想你们了。
林紫涵大声哭泣了起来,但是却发现自己哭不出声音来。
她感觉四周有一张无形的黑网向自己靠拢过来,把自己束缚的越来越紧。
一个魔鬼一样的声音在她耳边窃窃私语道:“他们死了,他们死了.......”
“不,他们没有死,不,”林紫涵愤怒地挣扎着。
突然,一个趔趄,林紫涵身子竟倒在了旁边昏睡着的程子岳身上。
果然,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一场。
林紫涵兀自大口喘着粗气,看着车窗外仍旧荒凉遍布的旷野,心里面冷的却像是结了冰。
“快看,黄河,”这时不知是谁大声吼了一声,没有睡着的知青们纷纷趴在车窗上向外看去。
林紫涵也顺势向外看去,果然,她看到了波涛汹涌的黄河直泻而下......
浪花在翻滚着,咆哮着,它毫无畏惧地向东流去,似乎可以将一切阻挠它行进的东西瞬间就摧枯拉朽般损毁。
林紫涵怔怔地看着......
嗯,未来无论是黑暗还是光明,我都必须给自己活下去的信念。
因为,藏在自己内心的那个梦想,像是一颗幼小的种子正在生根、发芽......
火车在向黄土高原深处蜿蜒而去的铁路上行驶了三天后,终于停了下来。
车里的知青们顿时骚动了起来。可不是吗,车里的这些人正值韶华,活泼好动是他们的天性,然而在这个像是铁笼子一样的铁皮车厢里闷了几天,他们都想钻出去透口气呢。
可是,车厢里的广播却响了起来:“大家都在原来的位置呆着不要动,听到名字的再下车......”
林紫涵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透过车窗向外看去,却发现列车停在一个十分简陋的站台上,站台的名字是用红漆书写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,她辨认了好久终于认出了那两个字是什么......
“绥德,”这时,一旁的程子岳也似乎认出了站台上的那两个字,在一旁自言自语道。
嗯,林紫涵认同似的点了点头,她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,但是之前在父亲的书房中曾经翻过一本称作《中国地方志年鉴》的图书,那个上面介绍过这个地方。
“绥德地处陕北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,历史悠久,人文荟萃,旧称上郡古邑,素有天下名州之称,”林紫涵望着窗外昏黄色的天空向一旁的程子岳讷讷低语说道。
“嗯,你知道的这么多?”程子岳不禁对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孩刮目相看。
“我以前也是乱翻书看到的,”林紫涵呆滞地看着站台上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,过了一会儿才怔怔地说道,只不过昔日的上古明郡,如今却如此落魄。
程子岳顺着林紫涵眺目远望的方向看去,可不是吗?远处那望不尽的黄土,数不清的沟壑,给人一种空旷辽远,触目惊心的感觉,饶是程子岳如此活泼的年轻人,此时也觉得内心苍凉起来。
“紫涵,我们还没有到地方呢,现在才到绥德,我们要到延安去呢,离这里还有400多里地呢,延安解放前是红色革命起源的地方,那个地方有热情,也有梦想......”程子岳宽慰林紫涵的话还没有说完,这时,远处的一个女知青突然哭了起来。
“我不要在这里下车,我要回家,我想家了......”
林紫涵心里一惊,顺着哭声向前望去,看见了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知青,正用手死死地扒着火车车门,拼命地摇头哭喊着。
而旁边类似一个当地知青办的领导铁青着脸在看着她,过了半晌,那个领导才冷冰冰的说道:“知青上山下乡是我们国家的政策,而且你们都是在请愿书上签过字的,怎么能说不来就不来呢,哼......”
女知青用乞求的眼神望着那个说话的领导,嘴里哆嗦着,半晌才说道:“可是,可是我现在有些后悔了......”
“哼,世界上有后悔药可以吃吗,这是你们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的地方吗,幼稚!”那个领导似乎不耐烦地向那个女知青吼了一句,然后向旁边的男知青们使了一个眼色,随即说道:“把她的手松开,别耽误下一批知青的出发时间!”
可是,站台上的男知青们面面相觑,都没有动手,估计他们也动了恻隐之心吧。
“怎么,你们是要让我亲自动手吗?”那位领导看见没人听他的话,似乎更加火冒三丈了......
这时才有一个男生走到女生旁边,轻声说道:“姑娘,开弓没有回头箭,这个地方就是再不好,我们也要坚持下去,你看,还有我们呢,我们大家是一个集体,以后,你有什么困难,我们大家伙儿一起解决,好吗?”
那个女知青眼里噙着泪花,听完男生的这一席话,竟然慢慢地松开了扒着列车门的手,她向男生感激地看了一眼,然后就默默地收拾行李归队了。
“好了,好了,大家都坐好了,还有到绥德的知青没有?没有的话,火车就要开车了!”火车上的一个管理人员大声地说道。
而林紫涵却似乎没有听到,她默默地看着那个亦步亦趋的刚才哭泣的女知青,心里泛起阵阵涟漪
“我选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呢?”
“到底对不对呢?”
这个问题,没有人能回答她。
唯有未来的命运能告诉她最终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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