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八十三章 魅惑众生
夜幕下,林伊人渐渐攥起双拳。
那冰冷坚硬的白玉石阶,那高阔厚重的朱漆大门,那盘踞在石阶两侧铁塔般的黑色石狮,那沉雄古逸的翯王府赤金牌匾,一夜一夜,压得他喘不过气,苦痛,困顿,隐忍,挣扎,椎心泣血,痛彻心扉,皆因那个口吐鲜血倒伏在床的身影……言绪说得没错,林伊人绝不会放下复仇之心,他与言绪本就是同一类人。
星寂静,冷烟碎,月华如练,坠叶飘香,天淡银河落玉湖,几簇衰柳扫寒波。这一夜,宜樊注定无眠。
归府楼阁屋脊之上,申允芃靠在檐角对月饮酒,慵懒妖冶,狂野不羁,宛若黑暗中绽放的邪魅之花,勾魂摄魄,意态风流,令人无法移开视线。
屋内,申陌儿神思不定,对着铜镜一遍遍梳理着如丝缎般柔滑的乌发……鼻端隐隐飘来的芷苏香正是夕泠宫独有的香料,价值连城,极为贵重,也是申允芃最爱的气味。朝思暮想之人就在附近,可申陌儿却不能踏出房门半步,只因在离开夕泠雪峰的那一日,她已做出了成就申允芃宏图霸业、舍弃儿女之情的选择。
林涧之晚膳后就带着下人出了门,申陌儿知道他定是又去了心梅园。对于申陌儿这样的女子来说,洞悉林涧之的心思并非难事,更何况从始至终,林涧之都未在申陌儿面前掩饰过,他对颜心梅的情意。
申陌儿知道,自己的好在于不曾觊觎那母仪天下的宝座,也不曾与林涧之身后千丝万缕的权势阵营有任何瓜葛。她只是她,一个千娇百媚、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,仅此一点,便足以让林涧之愿意将她留在身边。而留在林涧之身边,随时掌握谆国皇家和朝堂最为核心的机密,便是对申允芃最有利的局面。
几年前,申幽桐曾告诉申陌儿,瑄国虽然早已亡国,可瑄国多年来敛自民间的财富,却一直藏在不为人知的神秘之处。
据说,三百年前,林燮寰、殷墨渊、简钦炎突然起兵,都城守将溃不成军,孛帝秦置见大势已去,匆匆逃离皇宫。临行前,秦置自感命不久矣,将藏宝之处绘制在一张山水画中,交给了太子秦堨,并留下诏书传位太子。皇后沈瑶岑唯恐藏宝图和诏书会要了儿子的性命,立刻烧毁诏书,并随手把藏宝图丢给了早年寄养民间的公主秦星儿。
孛帝秦置的亲信内侍被擒后,向林燮寰招供孛帝留下了一份藏宝图,并依据印象,重新绘就了一幅与孛帝所画极为相似的山水图。
林燮寰研究该画数日,始终不得要领,只好派人四处寻找真迹,可最终只抓住了沈瑶岑和秦堨,而秦星儿却如云鹤飘渺,不知所踪,瑄国藏宝图也因此成为谆国历任帝王的心头之患。
此后,民间一直流传着各种关于藏宝图的谣言,直至二十年前,桓帝林呈岘收到了一张水墨清淡、氤氲淋漓的碧水云飞图。
听闻桓帝见到该图,手中朱砂笔惊然跌落,当即令百官回避,独自在殿内闭门许久。次日,桓帝召见献画之人,得知那人乃是一介画工,无意中在蝴蝶谷中见到碧水云飞图真迹,并听到了瑄国余孽在谷中密谋造反的消息。
百官这才惊悉,那碧水云飞图便是当年秦置身边内侍所绘之画,而瑄国横征暴敛的财富,更是与蝴蝶谷谷主顾宗和脱不了干系。
不久,桓帝亲自率兵前往蝴蝶谷,剿杀瑄国余孽。之后便发生了桓帝误中剧毒,巧遇顾芍筠施救,桓帝对顾芍筠一见钟情,暗中派人前往天都峰请荆苍昙出山,刺杀顾芍筠的爱侣姬延泊,却阴差阳错误杀了顾芍筠的惨烈一幕。
为了救顾芍筠,桓帝随医圣惠迦至九玄洞寻找骨仙草,奈何彼时骨仙草刚刚开花,医圣惠迦无法施救,顾芍筠最终香消玉殒,撒手人寰。事后证明,所谓瑄国余孽之事纯属子虚乌有,桓帝从此形容枯槁,再无笑容。
听闻骨仙草可护遗体千年,桓帝隧将顾芍筠葬于九玄洞中,并命人以辜墨玄铁五枚令牌为钥,在九玄洞外督造机括。机括造好三日后,桓帝独自进入九玄洞,再也没有出来,与此同时,谆国皇宫内那幅碧水云飞图亦不知所踪,故而江湖中才有了得到辜墨玄铁,便能够打开九玄洞,获取骨仙草和藏宝图的传闻。
申陌儿并不清楚,原本在瑄国后人手中的碧水云飞图,怎会突然到了蝴蝶谷谷主顾宗和手中,也不清楚申幽桐为何会对对她细细描述谆国皇家秘辛之事。直到那一日,她与申允芃跪在申幽桐膝下,听到申幽桐厉声告诉她,申允芃乃是瑄国遗存在世的唯一皇嗣。
申允芃实为秦家血脉,而这天下,本该属于那鲜衣怒马、魅惑众生的少年?申陌儿看着申允芃,双唇渐渐失去血色。
桓帝得到了碧水云飞图,却永远失去了心爱之人。申允芃呢?当他登上那高高的皇座时,可会为失去曾与他一起在雪山中嬉戏的申陌儿而痛心?
薄雾渐起,染湿申允芃绛红色锦袍,一缕散发沿着他额际滑落,更衬得他肌肤莹润如玉,带着令人惊心的美。
“陌儿……”那邪魅少年笑容苦涩,灌下一口烈酒,凤眸中掠过痛楚之色。
申陌儿没有出来,她终是要抛下他,去完成母亲交待的使命。就如同他一样,为了世代先祖,无从选择,唯有一路走下去。
月白风清,秋夜萧凉,东篱草堂后院一片寂静,唯有外墙树影婆娑,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沙沙声。
一道遒逸身影翩然落入院中,白衣如雪,斜眉入鬓,目若朗星,萧疏轩举,纵使夜深露重,也掩不住那孤傲不羁、睥睨苍生的霸气。
叶浮生一贯我行我素,信马由缰,行踪难测,变化多端,倘若林伊人和言绪知道他离开醉然亭后,便径直前来了东篱草堂,只怕眼下绝不会有心在湖畔赏月谈天。
枯落一地的芙蓉花,令叶浮生稍稍驻足……木芙蓉的枝叶在本应是盛花期时骤然凋谢,显然被什么人施了剧毒,可就冲着林伊人和言绪的身份和身手,又有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?
耳畔一个个熟睡中人的呼吸声,打断了叶浮生的思绪,叶浮生视线轻扫东西厢房,沉吟片刻,朝谷小扇的屋子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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