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九十一章 洛梨琴
林岂檀毒杀了那个愿以世间一切换取顾流萤展颜一笑的男子,林岂檀毁了顾流萤触手可及母仪天下的尊荣,林岂檀对翯王府充满了戒备,林岂檀随时随地掌握着林伊人的生死……说到底,复仇,不只是林伊人一人所想,顾流萤对林以然多年的亏欠,也在心底痛苦燃烧了许多年。
顾流萤并非软弱可欺之人,一旦打定主意后,便开始不露声色为林伊人暗中筹谋。因着顾流萤的提点和助力,林伊人在朝堂之上应对更为得宜,而顾流萤对林子衍的精心抚育,和对林伊人放任散漫的抱怨,也终于让林岂檀渐渐放松了对林伊人的警惕。
对于林伊人在朝堂和江湖中的部署,顾流萤并不十分清楚,可林伊人站在林子衍身后,与顾流萤相得益彰,悄无声息让林子衍成为林岂檀心目中最优秀的儿子,从而遏制了林涧之势力的滋长蔓延,已是有目共睹之事。
这些年,林伊人、顾流萤、林子衍之间就如同一个最为稳固的铁三角,彼此扶持,一致对外,才好容易有了今日坚如磐石的地位。然而,让林子衍成为众人眼中昂霄耸壑的未来君主,却不是顾流萤所愿意见到的局面。
此次,吕庭和为林子衍赐字封府所呈送的“珒”“璎”“珩”“琛”等字,皆含美玉之意。玉在山则草木润,玉在河则河水清,玉不仅凝结了天地精华之气,亦是天子祭祀时不可替代的重器,吕庭和对林子衍的期许可见一斑。倘若林岂檀为林子衍择取了其中一字赐字封府,便足可令人浮想联翩,再次左右朝中的势力。
相比背靠皇后和右相的林涧之,朝臣们显然会对自己一手推举而出的皇子更有拥戴之心,而以林岂檀对林子衍的喜爱,让林子衍拥有难以想象的权力,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。
但对顾流萤而言,林子衍却决不能成为凝聚各方势力的核心,因为如此一来,林伊人多年来集聚的力量,便会真正成为林子衍的势力,而林伊人所面对的,会是自己亲手搭建而成的铁壁铜墙。
一个亲如手足的兄弟,一个崛起中的对手,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,顾流萤比谁都清楚,林伊人内心的堤坝,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么坚不可摧,而林子衍,很可能就是那个随时让一切充满变数的蚁穴。
当夜,桐兮殿内,顾流萤向林岂檀举荐了一个“翊”字。翊,寓为辅佐之意。在林子衍赐字封府之事上,顾流萤委曲求全、深明大义之举,与元汀荑锱珠计较、寸土必争的做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林岂檀不禁大赞顾流萤姱容修态,睿智通达,有母仪之德,应为后宫一众妃嫔所垂范。
为了褒奖顾流萤,林岂檀赐了她先皇后最喜爱的一支百鸟朝凤金珠钿,还亲笔题写了“翊皇子府”四字,赐给林子衍宫外府邸做金字府匾。
顾流萤自然大为欣喜,同时不忘提醒林岂檀尚需顾及吕府感受。林岂檀突然想起,曾听凌妃夏浣栖提到过,夏奕顷对吕庭和的侄女吕浅颇为有意,而吕庭和对此亦乐见其成,故而当即颁下口谕,为二人赐婚,并赏吕浅金玉花细、玛瑙流苏、翡翠耳珰、缠丝扣镯等奇珍饰品数件,赏夏奕顷宫内珍藏洛梨琴、羊脂玉棋、湘竹砚、桃林雅集图各一件。
如此一来,左相夏且雉府中自是额手称庆,凤忻殿和右相元府中则是怨声载道,暗潮涌动。
林岂檀大赞顾流萤有母仪之德的言论在后宫中不胫而走,一众妃嫔听闻后,自是暗中拈酸吃醋,百般不满。但此话终归是帝王之言,且顾流萤一向孤傲少语,从不与各宫妃嫔过多接触,因而诸人郁郁一番,便也觉得惹不出什么风波,索性寻着日常的姐妹听曲、谈天,只拐弯抹角打听着凤忻殿内的消息。唯有凌妃夏浣栖,因着林岂檀给弟弟夏奕顷赐婚,并赏了诸多宝物,颜面极为光彩,故而喜上眉梢,连女儿林玥湄的琴都忘了听。
瑾皇后元汀荑果然如众妃嫔猜测的那般,在凤忻殿内大发雷霆。林岂檀不仅对顾流萤大加赞誉,还将先皇后最喜爱的百鸟朝凤金珠钿赏赐给了顾流萤,这对元汀荑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,怎能不让她怒火中烧,切齿痛恨!
更让元汀荑不满的是,林岂檀为林子衍的宫外府邸亲笔题写了“翊皇子府”四个字。想当年,她千方百计让林岂檀给太子府题字,林岂檀却醉心出猎,转眼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。如今,那个出身低贱的林子衍,总时不时抢走原本属于林涧之的一切,身为人母,元汀荑又怎能一味忍气吞声,不做丝毫计较?
可是,元汀荑在怒摔了两个牡丹青釉瓷瓶后,最终还是忍住了怒气。林岂檀在此时为夏奕顷和吕浅赐婚,恐怕不止是为了安抚吕庭和,还有警醒父亲元穆怀的意思。
左相夏且雉与户部尚书吕庭和,一个是凌妃夏浣栖之父,一个是皇子林子衍母舅,这二人今后成为姻亲,对元府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。更何况,那夏奕顷虽不过是个翰林学士,却极得林岂檀赏识,旁人说不上的话,往往被夏奕顷一说,便绝处逢生有了转机,就连最会察言观色的太监总管吴奂声见了夏奕顷,也不禁啧啧称叹,戏称其为“天下玲珑第一人”。
二虎相斗,两败俱伤,元汀荑曾不止一次提醒过父亲,让他与夏且雉和睦相处,可父亲多年来一直凌驾于夏且雉之上,夏且雉心中的芥蒂,又怎会一时半会儿便烟消云散。
元汀荑深知,如今自己一举一动都会落入众人眼中,在这富丽堂皇的宫墙之内,她的怒气只会让无所事事的妃嫔们多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。对于一个从未受过宠的皇后来说,只有对得宠妃嫔漠然无视,才是维持颜面的最佳方式。
吕府之中,吕庭和同样坐卧不宁。从好处看,林岂檀亲笔为皇子府题字,似乎还从未有过先例,再加上林岂檀为侄女吕浅赐婚,还特意赏了不少贵重之物,说起来也是吕府无上荣光之事。可从坏处看,“翊”即为辅佐之意,辅佐之人,又怎能乾纲独断,指点江山,因此仅这“翊”字,便断了林子衍承继大统的可能。
吕庭和思前想后,虽对林岂檀有所不满,但考虑到吕府与夏府联姻无论如何都是一门妙不可言的好亲,故而便不再多做言语,只想着如何风风光光将吕浅嫁出,将来与夏府有商有量,常来常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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