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三十六章 真相
林伊人看着面色苍白的言绪,心中倏忽有些不忍,上一辈的恩怨,无缘无故落到了言绪和谷小扇身上,谷小扇显然对此一无所知,而言绪,则在矛盾和痛苦中度日如年,备受煎熬。可林伊人知道,自己绝不能错过今日机会,因为眼下,很可能是言绪此生在他面前唯一软弱之时。
“叶浮生是小扇什么人?”林伊人道。
叶浮生并不认得谷小扇,他夺辜墨玄铁的目的,绝不会如言绪那般,是为了救谷小扇的性命。可是,他为何独独对谷小扇另眼相看?
言绪神色黯然,沉默不语。
林伊人蹙眉,“世子既与翯王府联手,当知本王对世子和小扇并无恶意,为何不能坦诚相待,据实以告?”
“据实以告?”言绪冷笑,“王爷若知实情又待怎样?难道打算与姬某联手,除去叶浮生吗?”
“叶浮生乃世子私仇,翯王府不会插手,”林伊人正色道,“但本王不顾辜墨玄铁关乎江山社稷,牵扯两国邦交,亦答应襄助世子以骨仙草救治小扇,莫非连获悉一个真相,都让世子感到如此为难?”
舱房内,沉寂半晌,言绪终于叹了口气,无论如何,在救治小扇之事上,林伊人始终与他站在同一阵营。
“绝韧铃绳……本是小扇娘亲所用兵刃。”言绪缓缓道。
林伊人暗暗一惊,蓦然回想起在香雪山庄穆海阁时,谷小扇曾与织冷楼楼主谢雨帘交手,彼时,凌水山庄庄主燕西孺因谷小扇手持绝韧铃绳,认为她与叶浮生必有关联,才与谢雨帘一前一后,拦住了谷小扇的去路。
如果说,履言苑中叶浮生不顾自身安危,生生为小扇拦下致命一击,仅仅是因为谷小扇手持绝韧铃绳,那么,叶浮生与小扇的娘亲又是什么关系?
“小扇的娘亲是谁?”林伊人步步紧逼。
“安彩衣。”言绪步履沉重,朝舱外走去。
林伊人愣怔……安彩衣,倚岚门前门主荆苍昙唯一亲传女弟子,言止阳和陆昀巡的师妹,十六年前在叶浮生血洗天都峰时亡故。
“小扇……”林伊人脑中浮起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的念头,“小扇的父亲是谁?”
“小扇的父亲……”言绪惨淡一笑,走出舱房,如愁肠离歌,春暮落花,哀鸿残酒,孤绝悲凉。
林伊人瞬间明了一切。
言绪与谷小扇之间,何止海角天涯、万水千山的阻隔。这些年,他的苦痛被碾压、揉碎,化作滴滴鲜血,浸透每一个毛孔,融入四肢百骸。他恨,却知晓当恨意释怀时,便注定要失去最爱之人;他爱,却不知那爱何时会变成雪刃寒芒,将他与她,连骨带血,彻底绞碎。
十六年前,叶浮生血洗天都峰;十二年前,叶浮生烧毁偃月国皇宫;八年前,叶浮生杀了言止阳;这一切,都指向同一件事,叶浮生与言绪有不同戴天之仇。可是,叶浮生与安彩衣既为鸳侣,又为何要去血洗天都峰?言止阳不思为师门报仇,为何却带着言绪和谷小扇远离江湖,隐逸民间?姬兰仙为何抛夫弃子,独自返回偃月国?叶浮生为何时隔八年,依然心心念念要置言止阳于死地?
一连串疑问在林伊人脑海中往复盘旋,如滚滚洪流,惊涛骇浪,汹涌澎湃。
林伊人心中突然一凛,一切源头皆来自于十六年前。那一年,谷小扇带着寒毒呱呱坠地;那一年,谷小扇的母亲亡故;那一年,谷小扇的父亲血洗了倚岚门;那一年,谷小扇的养父带着她和言绪,离开了天都峰。
谷小扇只比林音音大两岁,可她的路却比林音音难走百倍千倍,而这一切,都不是她的错,她只是懵懵懂懂,本能地渴求着那份温暖。可世间美好终究如浮云一般,转眼即逝,这个生死未卜,前路茫茫,母亲早亡,又被父亲遗忘的小丫头,又能在言绪的臂弯里欢笑多久?言绪今日的妥协和爱怜,对谷小扇来说,到底是对还是错?是好还是坏?
夜幕低垂,烟笼轻纱,冷月当空,星淡如银,言绪负手立于船头,仿佛这苍茫人世间茕茕孑立的一道影子。
那一年,银装素裹,大雪漫天,红梅怒放,殷殷如血,父亲死在了名动天下的蚩息剑下。
“阿绪,”临终前,父亲沾血的手紧紧攥着他,“不要……告诉小扇……”
言绪痛苦阖上双眸……那无法拭去的血色,将自己和小扇永远割裂开来,那曾经令人眷恋的温暖,如今只余残垣断壁,大雨滂沱。
这些年,小扇忘记了一切,就如同忘记了灵观镇她亲手养的猫儿、狗儿、小鸡、小鸭,忘记了她亲手种在瓦罐里的桃核,她只记得美好的过往,却丝毫不记得,在那个雪虐风饕的午后,是她将一个狂傲不羁的身影,带到了言绪和父亲的面前。
彼时,小扇仰头笑着,对父亲道,“阿爹,这个叔叔给我吃了一碗红烧肉,他说也要请你和阿绪吃。”
言绪察觉到了来人的冷戾,也察觉到了父亲的僵硬。父亲支开了小扇,言绪从未见过一身傲骨的他如此颓丧不安。
“放过两个孩子。”父亲黯然道。
来人并不开口,只冷冷举剑,那迫人的气息如此专恣跋扈,霸道狠辣,言绪惊惧万分,伸臂挡在了父亲身前。
父亲又道,“小扇……是你与彩衣的孩子。”
言绪震惊回眸。
只一瞬,那映在雪光中的寒芒便如面目狰狞的鬼魅,死死缠住了父亲。言绪从未见过那般激烈的交锋,刀光剑影,烈如惊雷,惊涛骇浪,不死不休。
然而,从一开始父亲便毫无斗志。
巅峰对决,撼天动地,失之毫厘,谬之千里,言绪眼睁睁看着利刃穿入父亲胸膛,眼睁睁看着父亲颓然倒下。
言绪只觉全身血液都涌入眸底,疯了般冲上去,誓要将那恶魔撕成碎片,却一次次被轻易击倒,毫无还手之力。
“阿绪……”父亲倒在地上,虚弱地唤着他。
言绪跌跌撞撞扑过去,不知该怎样才能堵住父亲身上汨汨涌出的鲜血。
“阿绪,”父亲沾血的手紧紧攥着他,“不要……告诉小扇……”
很久之后,雪已停,言绪才发现,这竟是父亲最后的遗言。
不要告诉小扇,是她将仇人带到了他们藏匿行迹的家里;不要告诉小扇,杀了阿爹之人便是她的亲生父亲;不要告诉小扇,她的亲生父亲根本不相信这世上有个她;不要告诉小扇,自己已经知道这所有的一切。
只是,在此前的那个回眸中,言绪已然见到墙角后一片裙摆……谷小扇,亲眼目睹了整个真相。
“小扇……是你与彩衣的孩子。”
言绪永远都记得,来人离去时眸底黑云压城的落寞。后来,他得知,那个人的名字叫叶浮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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