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零一章 冰棘塞途
他清楚记得,上回谷小扇服下凝晖丹后,因着体内冰寒之气与凝晖丹灼热之气狭路相逢,立刻面露痛苦之色。可这一回凝晖丹入体后,谷小扇双眸紧闭,平静如初,看似居然没有任何反应。
林伊人伸手搭住谷小扇脉门,小心翼翼将真气输入谷小扇经脉。很快他便惊觉,真气所过之处,犹如雪窖冰天,风刀霜剑,层层阻滞,窒碍难行,凝晖丹在壁立千仞的寒毒面前,仿佛泥牛入海,毫无踪迹……谷小扇今日的情形,显然比香雪山庄时更要严峻百倍。
林伊人知道,今日谷小扇只能靠着他源源不断的真气,闯过那一关关冰刀霜剑,否则,他便会看着她死去,就如当年无力和绝望地看着父亲倒伏在床榻之上……心念及此,林伊人指尖渐渐发冷。
“要活下去。”林伊人哑声道,“我会让你活下去。”
真气雄浑,绵绵不断,白浪滔天,滚滚如潮……林伊人手掌抵在谷小扇后心,将一股股精纯真气缓缓输入谷小扇体内,试图劈裂她体内千仞冰川,击散她体内岁暮天寒。
星眸紧闭,乌发飞扬,一袭锦袍无风自起,绵韧之气渐渐笼罩了那皎如玉树的不世之姿和单薄纤细的清灵身影。
片刻后,二人周围渐渐浮起一层淡淡薄雾。
此时,若是有五大山庄之人在侧,定然会被林伊人超凡入圣的内力所震惊……所谓撼天动地、所向披靡,并非只可用来形容叶浮生,世人皆不知,谆国翯王不仅显赫尊贵、清逸绝伦,还是一个举世无双、震古铄今的武学奇才!
半个时辰后,林伊人额间已微微渗汗,而谷小扇依然毫无反应。
谷小扇体内寒毒远比林伊人想象得更为严重,此前,他迂回将真气输入谷小扇体内,希望能够激发她自身内力,借助凝晖丹暂时挣脱出雪峭冰壁的桎梏,但很显然,谷小扇对寒毒已毫无还击之力。
林伊人双眉紧蹙,真气之速陡然提升……谷小扇能否经受得住真气冲撞之力?林伊人不禁有些担忧。
果然,真气入体,谷小扇闷哼一声,歪歪斜斜倒入林伊人怀中,肌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透明。林伊人大惊,伸手握住谷小扇纤纤皓腕,谷小扇的脉息弱不可察,仿佛随时可能消逝无踪。
鼻端传来淡淡的蔷薇花气息,林伊人感受着怀里传来的阴寒之气……在谷小扇心脉附近,有两处大穴冰封千丈、坚如铁石,林伊人若是硬闯,谷小扇很可能经脉碎裂而亡,林伊人若是不闯,谷小扇便会冻死在岩穴之中。
林伊人犹豫片刻,轻轻揽住谷小扇肩膀,附在她耳边道,“小扇……要撑住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的名字,只是,她听不见。
“不要怕,”林伊人柔声道,“一会儿有些痛,但我会陪着你,若是……因此废了武功,我便护你一生周全。”
岩穴外,天空苍蓝,白云浮游,碧浪拍岸,浓荫摇曳,这一切,谷小扇还看得到吗?林伊人轻叹一声,慢慢将谷小扇身形扶正,似下了什么决心,指尖疾挥而出,点向谷小扇心口两处大穴。
林伊人此举极为凶险,如若依靠外力击碎谷小扇心脉中千仞冰川,定然也会将她击伤,可是,林伊人必须保住谷小扇的命,即便那可能令她失去武功。
谷小扇再次闷哼一声,唇角溢出缕缕鲜血。
林伊人以指腹拭去谷小扇唇角鲜血,眸底滑过一抹柔软的心疼,真气再次滚滚而出……冰棘塞途,暴雪肆虐,踽踽独行,举步维艰,谷小扇周围的雾气愈来愈浓,林伊人的面色愈来愈苍白。
皑皑冰原依然坚如磐石,千仞冰川却慢慢有了裂隙……谷小扇的心脉被林伊人击伤,凝聚心脉的寒毒随之亦被打散,林伊人借机将精纯真气贯入谷小扇心脉,在她体内往复循环,虽无法完全瓦解寒毒,却慢慢让她的四肢百骸有了知觉。
谷小扇唇上的紫色渐渐褪去,林伊人的神色却愈发凝重。真气已在谷小扇体内盘旋近一个时辰,却怎样都无法抵达她丹田之处,谷小扇就好像被寒毒包围在一间固若金汤的冰屋里,他进不去,她亦出不来。
林伊人所剩时间已经不多,谷小扇心脉受伤,身体更为孱弱,可此前被他击散的寒毒,又开始徐徐凝聚。倘若寒毒再次凝聚前,林伊人依然无法将真气贯入谷小扇丹田,便会面临进退两难的局面,届时,谷小扇的处境势必更加危险。
林伊人静静看着谷小扇,眉目青稚,消瘦苍白,即便双眸紧闭,依然看得出是个清灵俏皮的小姑娘。她还是个孩子,一个和他内心一样孤独的孩子。
林伊人思忖片刻,自怀中取出小瓷瓶,将最后一粒凝晖丹倒入口中。
谷小扇服用凝晖丹毫无用处,是因为她已孱弱到无法催动凝晖丹的药力,如今,林伊人只能吞服凝晖丹,以己为引,将凝晖丹灼热之气贯入谷小扇体内。
凝晖丹入体,林伊人四肢百骸之中顿时犹如熔岩滚滚、流金铄石,痛不可当,五脏六腑更如斧钺汤镬一般,炽焰焚心,煎熬难耐。
凝晖丹,体质虚乏之人一年内仅可服用三粒,否则便会有性命之虞。林伊人并无伤势在身,吞服凝晖丹无异于自寻死路,如今,他所能够凭借的唯有一身深不可测的内力而已。
此前,林伊人为谷小扇疗伤已是身心俱疲,如今体内百滚崩沸的炙热,更损耗了他一半的精力。林伊人一边抵御着凝晖丹的肆意侵袭,一边将那股灼热之气缓缓引入谷小扇体内,锦袍渐渐被重汗透湿。
终于,热流抵达谷小扇丹田,很快消融了冰屋一角,林伊人心中一喜,这法子比他想象中效果还要好一些。可是与此同时,谷小扇心脉中的寒毒重新凝结,企图封死源源不断的真气通路。
林伊人深吸一口气,竭力将真气凝成坚韧一线,他没有退路,因为退便是死,他绝不能让谷小扇死。
片刻后,二人周围的浓雾转薄,却带了一丝隐隐的红,宛若日落时分最后一抹夕阳,带着绝然的凄美和令人震撼的心碎。
一炷香工夫后,谷小扇眼睫轻颤,终于有了反应。林伊人惨然一笑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呛然断裂,身形微晃,倒在岩穴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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