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翩若惊鸿
之后几日,秋逸山庄异常平静。自从秋慕尧将残司阵中覆盖于水池之上的白布揭开后,众人终于亲眼目睹了那粼粼水波的巨大威力。秋慕尧见即便如暮云山庄庄主柳云鹤这般人物,踏入阵法亦举步维艰,抵挡不住波涛万顷、浊浪滚滚的压力,顿时心中大定。而织冷楼楼主谢雨帘在见识了阵法摧枯拉朽之势后,也颓然离开了秋逸山庄。
至此,众人皆言笑晏晏,只等月圆之夜叶浮生自投罗网。唯有林伊人静默不语,脑海里常常浮现出那影影绰绰的二十口棺材。
农历四月十五,冷夜,微寒,圆月高挂,秋逸山庄万籁俱寂。
履言苑正西方位的楼阁之内,申陌儿烟眉轻拢,柔若无骨的手指拈着茶盏盖,一圈又一圈绕过杯沿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适才众人入苑之时,齐伯竣擦身而过,告诉申陌儿三个字,申陌儿知道,那便是沈东篱有龙阳之好传闻的源头。
无涯居……申陌儿美眸微抬,淡淡瞥了一眼斜倚在圈椅中的林涧之。
无涯居这个近年来在江湖中悄然崛起的帮派,居然能够在短短几日内,便迅速将消息扩散至谆国各地,势力显然已不容小觑。可是,它与翯王会是怎样的关系呢?如若翯王已经笼络了无涯居,那太子这枚棋子,岂非又多了一个劲敌?
月白风清,竹影横斜,谷小扇站在正对履言苑入口的亭台之下,一袭水红色锦裙,外披银色纱衣,裙幅褶褶垂下,如皎皎月华,旖旎流动。
谷小扇爱惜地抚了抚裙裾上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瓣,心中隐隐有些后悔……夜间与叶浮生交手,这衣裙多半会有些破损,虽说她很可能难逃一死,但在上次见到水池的威力之后,谷小扇心中便多了一丝侥幸,有了这样的念想,谷小扇就忍不住会为将来盘算一番,譬如,这衣裙若是没有破损,她便可以美滋滋地再穿上几年。
谷小扇很喜欢这身衣裙,幼时在灵观镇,阿爹一个铁匠照顾她和阿绪颇为不易,生活总是难免拮据,彼时,谷小扇几乎从未穿过女孩儿家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裙。
阿爹亡故后,她便被接到了倚岚门,成为了师父的弟子。师父待她并不亲近,师娘就更冷淡些,谷小扇身上穿的多半是师姐陆芊芊剩下的衣物,直到长大后,师娘才偶尔给她买一两件白布衣裙。
谷小扇知道,自己不能同陆芊芊比,因为陆芊芊是师父和师娘的女儿,自己只不过是个被捡回来的野丫头。好在师父和师娘很疼阿绪,她甚至曾偷偷听到师娘说,想把陆芊芊许配给阿绪。那日,她在野草地里躺了一天,头一回想起为什么自己没有娘,平白让人把阿绪抢了去。
很久以来,谷小扇都不明白,为什么倚岚门的阿绪与灵观镇的阿绪完全不同了,那个言笑晏晏、俊美如玉的少年,那个呵护她、宠溺她的阿绪,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。倚岚门的阿绪不再对她笑,不再和她说话,甚至眼中不再有她的存在。
阿绪会摘了野花,编成花环,送给陆芊芊,在他水晶般的瞳仁里,倒映着陆芊芊羞涩的笑容。谷小扇谄媚着靠近二人,阿绪便拉着陆芊芊走到远处,只留下谷小扇一个人,面对着空旷的山涧,笨手笨脚编出个扁扁的圈圈。
夏日里,谷小扇想起阿绪喜欢吃盐水毛豆,便偷偷跑下山,到农家里偷了些豆荚。不料刚回山,就被师父抓了现行,狠狠挨了一顿板子。谷小扇撕心裂肺,鬼哭狼嚎,一心盼着阿绪能够帮她求情,可当她一瘸一拐走出门后,却看见阿绪正神采飞扬,与陆芊芊练着双剑合璧。
谷小扇躲在一边看了许久,最终确信自己的确不如陆芊芊,虽然她与阿绪曾经有同一个爹,但总体来说,如今只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野丫头。
月色如水,流淌在楼阁、水池、游廊、青竹、假山之间,将这空寂的院子笼上了一层如梦如幻的轻纱。
谷小扇垂眸看向亭台内的石桌,一个黑黢黢、沉甸甸的盒子静静摆放在石桌上,盒子里装的便是乌玠令,谷小扇甚至可以想象出,乌玠令在月色下闪着寒光的样子。
铃铃铃……
一连串激越刺耳之声在西北角响起,如同击醒了地狱的魑魅魍魉。
啪啦啦啦……
群鸟惊飞,从夜空中疾疾掠过。
今夜,秋逸山庄对叶浮生敞开大门,这道催命般的铃声,不过是在告知履言苑中诸人,叶浮生已然从西北角进入庄内。
谷小扇转首看向身后,言绪正站在角落里静静注视着她。
谷小扇朝言绪笑了笑,进苑前,她偷偷抹了些陆芊芊的胭脂水粉,她希望阿绪会记得自己美丽的样子。因为一个时辰之后,她可能就永远不会笑了。
铃铃铃……
激越刺耳之声愈发急促,叶浮生显然已迈入二进院中。
履言苑正南方位的楼阁内,林伊人神色凝重地看着谷小扇的背影。他不明白,为何所有入阵之人皆已隐身,言绪却坚持要让谷小扇站在亭台之中。
铃铃铃……
激越刺耳之声终于在履言苑外响起。
叶浮生一袭如雪白衣,眉斜入鬓,目若朗星,衣袍无风自起,带着睥睨群雄的狂放不羁之姿,持剑缓缓跨入苑中。
履言苑内一片寂静。
叶浮生星眸扫过苑中,只见皓月当空,水天相接,山影绰绰,幽篁万千,似有万顷波涛滚滚而来,又似漫江浊浪汹涌奔袭,立刻唇角轻挑,傲然一笑,剑气如风,疾如闪电般掠向正西方位的楼阁。
秋盛岚顿时大惊,楼阁之内有太子观阵,万万不可有失,只好立刻举剑,飞身迎向叶浮生。
秋慕尧未料到叶浮生出手如此迅速,心中暗叫不好,口中吹出一个尖锐之音,秋盛岚身后再次掠起一人,却是博罗斋护法莫铁山。
叶浮生见已引出埋伏之人,毫不犹豫挥袖出掌,秋盛岚顿感前方袭来一道遒劲之力,如泰山压顶,拼尽全力挥剑迎击。
叶浮生冷笑一声,吐气如剑,砰然一声巨响,秋盛岚喷出一口鲜血,如流矢般翻落苑中,倒地不起。
“三哥!”正东方位的楼阁之内,秋闪闪惊呼一声就要蹿出,却被秋彦启死死拉住,“闪闪,冒然闯入阵中会出大乱子,一切要听大哥安排!”
楼阁之外,莫铁山已顶上秋盛岚之位,与洛云派门主陈东闲、凌水山庄庄主燕西孺三人同时围攻叶浮生。
叶浮生长啸一声,蚩息剑骤然出鞘,几道银光闪现,三人顿感狂风呼啸,飞沙走石,一股冰锐凌厉之气破空而来,不由面色大变,疾速后退。莫铁山不过慢了半步,便被剑气扫过臂膀,顿时惨叫一声,血流如注。
见莫铁山、陈东闲、燕西孺后退,隐叶楼楼主风清然、青野帮帮主闽易梵、乌骑帮帮主乌昆立刻飞身而上。疾驰的隐叶刀,刁钻的夺命勾,呼啸的流星锤,雷霆万钧,石破天惊,招招击向叶浮生毙命之处。
叶浮生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,足点流星锤,如鹰隼雄立,飞身而起,挽起片片剑花。霎那间,风清然、闽易梵、乌昆只觉眼前皆是锋锐落刃,如雪如雨,如芒如刺,无处可避,无处可逃,不过一息工夫,三人皆惊呼一声,各中一剑,疾退而下。
履言苑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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